老汉龇牙咧嘴,却对少年絮叨:「……后生,你这手法和镇东刘郎中一样,轻,准,稳」。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刘郎中就是我师傅,他说伤口要透气,药要匀」。
她还看见两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帮着将晾晒的被褥抱进屋里,动作笨拙却认真。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妇在一旁指点,语气温和:「对,角要抻平,不然老人睡着硌得慌」。
没有呼来喝去,没有嫌恶驱赶,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丶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暖意。
王清瑶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冬天,母亲病重,父亲作为一个王家的远支旁系子弟,因卷入家族内斗中失势而被处决。
请不起药师,买不起像样的丹药。
她跪在雪地里,求管事的嬷嬷施舍一点最便宜的「止血散」。
嬷嬷斜睨着她,将药包扔在地上,冷笑道:「烂船还有三斤钉,你们这一房,就剩这点脸皮了?」。
她捡起沾满泥雪的纸包,跑回漏风的柴房。母亲已经咳不出声了,只是攥着她的手,眼睛望着破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药,最终也没能留住母亲渐渐冷去的手。
那一夜的雪,下得很大,她永远也忘不了。
她哭喊,她嘶嚎,眼泪几乎流干,可是无人理会她。
从那一刻起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也明白了眼泪没有用。
人,一定要靠自己!
后来,她被本家选中,送到大小姐身边做侍女,因为她「灵秀,乖巧,懂事,根骨尚可」。
她拼命学习一切能学的东西,功法丶识字丶算帐丶药理丶察言观色,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
后来随着自己办事越来越稳妥,她成了大小姐最得力的心腹之一,见过更多的权势倾轧,更多的尔虞我诈,更多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以为这世道本就如此,强者生,弱者死。仁慈是奢侈,是软弱,是上位者偶尔兴致所至的施舍,或是更精明的笼络手段。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心底某个结了厚痂的地方。
「妹妹?」,杨倩儿轻声唤她。
王清瑶回过神,帷帽下的脸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道:「……这里,很好」。
杜鹃走过来,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与一名妇人交代着什麽,那妇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交代完,
杜鹃才转向王清瑶,爽朗一笑:「乱糟糟的,让妹妹见笑了,都是些没处去的老人孩子,先安置下来。
等南边月牙湾的养济院建好,再统一迁过去,那里地方大,能垦地,能做工,才算长远之计」。
南边……月牙湾……养济院……
王清瑶想起临行前大小姐的话:「清瑶,去看看,看看她们到底在做些什麽,又想做些什麽。或许……那是一条不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路吗?
她看着杨倩儿蹲下身,用手帕给一个流鼻涕的小女孩擦脸,神情自然温柔;
看着杜鹃挽起袖子,帮老妇将沉重的米袋挪到乾燥处。她们不是在做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她们是真正在「做事」,在试图改变一小片土地的规则,给那些被践踏在泥泞里的生命,一点点攥住泥土丶重新扎根的机会。
心中那层冷硬的壳,裂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