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内，死寂无声。

那由一百一十三万具骸骨铺就的江山舆图，仿佛一片凝固的血海。

太祖赵匡的问题，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悬在赵显的头顶。

这不是考题，这是诛心。

它逼你承认，为了所谓的「大局」，肮脏是必要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一旦你点了头，你便与他无异，你所说的「新规矩」，便成了笑话。

纪渊若在此，怕是已经拔刀了。

可赵显，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亮起血光的指骨，看着那三百七十二口人的滔天怨气。

许久，他抬起头，看向王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笑了。

「陛下，你弄错了一件事。」

太祖赵匡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冰冷的法理线条在他瞳中交织。

「哦？」

「你问我，如何让这三百七十二人活下来。」

赵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可先生教我的第一课，便是——规矩，不是用来和稀泥的。」

「我的规矩，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活。而是要让该死的人，死得明明白白。让不该死的人，能活得有尊严。」

太祖赵匡的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更深了。

「巧言令色。说到底，还是要杀人。既要杀人，朕的规矩，与你的，有何不同？」

「不同？」

赵显向前一步，脚尖轻轻点在那枚代表贪官李嵩的骸骨之上。

「区别大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你的规矩，罪在一人，祸及九族。只因你认为，斩草要除根，用恐惧去治理，效率最高。」

「你将三百七十二条性命，与那十万石粮食，放在了同一架天平上。在你的帐本里，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赵显抬起眼，目光灼灼，直视着那双俯瞰苍生的帝王之眸。

「而我的帐，不是这麽算的！」

轰！

话音落下，赵显的掌心，那枚人道火种，骤然亮起！

金色的火焰不再是温暖的微光，而是化作一轮煌煌大日，光芒瞬间笼罩了整座白骨舆图。

在这光芒之下，所有的怨气丶杀气丶死气，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

却并未消融，而是被强行从白骨中剥离丶净化，显露出最原始的因果。

「在我的帐本里，罪，要一笔一笔地算！」

赵显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那代表户部主事李嵩的骸骨，瞬间被金色的火焰包裹，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

「李嵩，身居要职，贪墨赈灾粮，致使饿殍遍野，动摇国本。此为首罪，当判——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火焰暴涨，那根指骨瞬间化为飞灰，连同其中蕴含的怨念，被彻底从这方天地抹去。

太祖赵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赵显没有停，手指再次划过。

火焰分化出数十道细流，精准地落在舆图上另外七十二具骸骨上。

「其妻丶其妾丶其成年子嗣，明知其恶，却助纣为虐，享受民脂民膏，坐视惨剧发生。」

「此为同谋之罪，当判——剥其阳世一切富贵，来生罚入畜生道，为牛为马，偿还血债！」

那七十二具骸骨瞬间光芒黯淡，从白骨舆图中自行飞出，落在一旁，堆成一堆。

它们，被开除了「人籍」。

「其宗亲族人，受其恩惠，或为其张目，或知情不报。」

「此为包庇之罪，当判——褫夺功名，贬为庶民，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入仕！」

又有两百馀具骸骨飞出，落入另一堆。

做完这一切，那片血色的区域，只剩下寥寥数十具瘦小脆弱的骸骨。

那是李嵩府中的稚子丶是尚在襁褓的婴儿丶是对此一无所知的远亲。

他们身上，乾乾净净，没有沾染一丝罪孽的因果。

「至于他们……」

赵显掌心的火焰，瞬间变得柔和，如春风，如暖阳。

光芒拂过那些幼小的骸骨，洗去他们沾染的怨气与恐惧。

「何罪之有？」

赵显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太祖赵匡，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陛下，你的『规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