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怔,下意识地答道。
「自然是从上往下,顺着风,一寸寸扫乾净。」
这是他扫了三十年,总结出的最省力的法子。
赵显摇了摇头。
他看向纪渊。
「你呢?」
纪渊想也不想,沉声道。
「一把火,烧个乾净。」
简单,直接,高效。
这是沙场武人的规矩。
赵显,又摇了摇头。
他缓缓走到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山路前,没有拿起扫帚,也没有唤风引火。
他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就这麽静静地坐着。
「你做什麽?」
守门少年皱眉,不解。
「等风来。」
赵显回答。
「风来了又如何?吹乱了,岂不是更难扫?」
「风起时,叶自舞;风停处,叶自歇。」
赵显看着满山秋色,轻声道。
「它从枝头落下,本就是要归于尘土,化作春泥。你扫它,是与天地为难;烧它,是与四时为敌。」
「真正的道理,不是去改变规矩,而是去顺应规矩。」
「这地,何须扫?」
话音落下。
呼——
一阵山风,毫无徵兆地吹过。
那满地的落叶,并未如少年所想那般被吹得四散零落,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打着旋儿,轻盈地飞舞起来,最终,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山路两侧的泥土之中。
青石山路,纤尘不染。
守门少年,呆立当场。
他抱着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扫帚,看着眼前这条乾净得不可思议的山路,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扫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虔诚。
却从未想过,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的,不是扫的方式,而是「扫」这个念头本身。
纪渊与他身后的九十六名锐士,亦是满脸震撼。
他们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却能感觉到,赵显说出那番话时,这整座山,整片天地,都与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这……便是先生的道理吗?】
纪渊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守护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噗通。
守门少年手中的扫帚,再次掉落在地。
他看着赵显,眼神中再无半分愤怒与委屈,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敬畏与茫然。
「你……你说的,比先生当年说的……更有道理。」
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对着赵显,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受教了。」
这一拜,代表着他放下了三十年的执念。
也代表着,稷下学宫的山门,为赵显,开了。
赵显从石头上站起,对着少年,微微颔首。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学宫里,还有哪些先生可以请教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需要学习,需要弄懂那三千年的契约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少年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请教?」
「学宫里,早就没人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条山路的尽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萧索与孤寂。
「先生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位教习,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这稷下学宫,唯一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