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极阔。
没有点灯。
只有从殿门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堪堪照亮了九层金阶的底部。
龙椅上的老人,其实并不老。
他只是枯槁,皮包骨头,就是一截被抽乾了生机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极亮。
大虞天子,赵无极。
「陈知安,你是个聪明人。」
赵无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
「聪明人,不该做蠢事。」
陈知安握着剑柄,没有拔剑,只是将剑鞘拄在金砖上。
「陛下觉得,什麽才是聪明事?」
赵无极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
「替朕杀了杨廷和,杀了赵渊,把这满朝的蛀虫清理乾净。」
「然后,做朕的孤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叫聪明。」
陈知安笑了笑。
「借我的手,除掉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臣,把权柄重新收拢。顺便,还能用他们的死,平息民怨。」
陈知安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可天下人不是瞎子。青阳县的三万多条人命,不是几个贪官的脑袋就能填平的。」
赵无极叹了口气。
「天下人不过是些蝼蚁。春生秋死,生生灭灭。」
「死了一茬,过个几十年,又会长出一茬。你为了几只蝼蚁,来诘问天道?」
「天道?」
陈知安将天子剑提起,剑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陛下修的,是哪门子的天道?吃人的天道?」
赵无极眼神一冷。
「放肆。」
两个字,平地起惊雷。
大殿内,那些粗大的蟠龙柱上,金箔簌簌剥落。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九层金阶上倾泻而下。
这不是武道真气,也不是儒道浩然气。
这是一种纯粹的丶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势」。
陈知安衣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
识海中,《春秋简》翻开,金光大作。
他挺直脊梁,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威压。
「我放肆?」
陈知安声音拔高。
「陛下在各地设下黑血之网,抽乾州县气运。在皇陵造锁龙井,拿活人血祭。」
陈知安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赵显。
「甚至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当鼎炉,养肥了再杀。这叫天道?这他娘的叫畜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无极没有动怒。
他看着赵显,眼神平静,就是在看一件死物。
「显儿。」
赵无极开口了。
「你觉得委屈?」
赵显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大虞的主宰。
过去二十年,他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一句夸奖,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地背诵经史子集。
他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成为大虞最合格的储君。
现在,他全明白了。
「父皇。」
赵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儿臣以前,确实觉得委屈。」
「儿臣不明白,为什麽儿臣事事争先,却还是被废了太子之位。为什麽儿臣的母后,会无缘无故地暴毙在深宫里。」
赵显上前一步,跨过了陈知安画下的那条无形的线。
「现在,儿臣不委屈了。儿臣只觉得恶心。」
赵无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放肆!谁教你这麽跟朕说话的!」
「是我。」
陈知安淡淡插嘴。
赵显没有理会赵无极的震怒,他挺起胸膛,直视着龙椅上的老人。
「父皇,你老了。你怕死。」
赵显一字一顿。
「你怕死,所以你想成仙。你想长生不死。你把整个大虞的国运,把千万百姓的命,把儿臣的命,都填进了你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里。」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你也不配做父亲。」
空气凝固。
赵无极死死盯着赵显。
良久。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最后在大殿内疯狂回荡。
「好,好一个不配!好一个恶心!」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
他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无风自动。
枯槁的身躯里,突然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朕是天子!受命于天!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要你们生,你们便生!朕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赵无极一步迈出。
他没有走台阶。
整个人直接从九层金阶上悬浮而起,缓缓飘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知安和赵显,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轻蔑。
「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人,凭一把破剑,就能审判朕?就能改变这天下的规矩?」
赵无极抬起右手。
大殿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
哗啦啦——
九根粗大的黑色铁链,从大殿穹顶的阴影中垂落。
铁链的末端,拴着九个巨大的青铜鼎。
每一个青铜鼎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鼎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
「陈知安,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赵无极双手结印。
「今天,朕就让你看看,什麽才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轰!
九个青铜鼎同时震动。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吸力,从鼎中爆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