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虞天子(1 / 2)

大殿极阔。

没有点灯。

只有从殿门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堪堪照亮了九层金阶的底部。

龙椅上的老人,其实并不老。

他只是枯槁,皮包骨头,就是一截被抽乾了生机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极亮。

大虞天子,赵无极。

「陈知安,你是个聪明人。」

赵无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

「聪明人,不该做蠢事。」

陈知安握着剑柄,没有拔剑,只是将剑鞘拄在金砖上。

「陛下觉得,什麽才是聪明事?」

赵无极微微后仰,靠在龙椅的椅背上。

「替朕杀了杨廷和,杀了赵渊,把这满朝的蛀虫清理乾净。」

「然后,做朕的孤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叫聪明。」

陈知安笑了笑。

「借我的手,除掉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臣,把权柄重新收拢。顺便,还能用他们的死,平息民怨。」

陈知安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可天下人不是瞎子。青阳县的三万多条人命,不是几个贪官的脑袋就能填平的。」

赵无极叹了口气。

「天下人不过是些蝼蚁。春生秋死,生生灭灭。」

「死了一茬,过个几十年,又会长出一茬。你为了几只蝼蚁,来诘问天道?」

「天道?」

陈知安将天子剑提起,剑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陛下修的,是哪门子的天道?吃人的天道?」

赵无极眼神一冷。

「放肆。」

两个字,平地起惊雷。

大殿内,那些粗大的蟠龙柱上,金箔簌簌剥落。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九层金阶上倾泻而下。

这不是武道真气,也不是儒道浩然气。

这是一种纯粹的丶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势」。

陈知安衣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退。

识海中,《春秋简》翻开,金光大作。

他挺直脊梁,硬生生顶住了这股威压。

「我放肆?」

陈知安声音拔高。

「陛下在各地设下黑血之网,抽乾州县气运。在皇陵造锁龙井,拿活人血祭。」

陈知安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赵显。

「甚至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当鼎炉,养肥了再杀。这叫天道?这他娘的叫畜生。」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无极没有动怒。

他看着赵显,眼神平静,就是在看一件死物。

「显儿。」

赵无极开口了。

「你觉得委屈?」

赵显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大虞的主宰。

过去二十年,他为了得到这个男人的一句夸奖,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地背诵经史子集。

他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成为大虞最合格的储君。

现在,他全明白了。

「父皇。」

赵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儿臣以前,确实觉得委屈。」

「儿臣不明白,为什麽儿臣事事争先,却还是被废了太子之位。为什麽儿臣的母后,会无缘无故地暴毙在深宫里。」

赵显上前一步,跨过了陈知安画下的那条无形的线。

「现在,儿臣不委屈了。儿臣只觉得恶心。」

赵无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放肆!谁教你这麽跟朕说话的!」

「是我。」

陈知安淡淡插嘴。

赵显没有理会赵无极的震怒,他挺起胸膛,直视着龙椅上的老人。

「父皇,你老了。你怕死。」

赵显一字一顿。

「你怕死,所以你想成仙。你想长生不死。你把整个大虞的国运,把千万百姓的命,把儿臣的命,都填进了你那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里。」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你也不配做父亲。」

空气凝固。

赵无极死死盯着赵显。

良久。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最后在大殿内疯狂回荡。

「好,好一个不配!好一个恶心!」

赵无极猛地站起身。

他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无风自动。

枯槁的身躯里,突然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朕是天子!受命于天!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要你们生,你们便生!朕要你们死,你们就得死!」

赵无极一步迈出。

他没有走台阶。

整个人直接从九层金阶上悬浮而起,缓缓飘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知安和赵显,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轻蔑。

「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人,凭一把破剑,就能审判朕?就能改变这天下的规矩?」

赵无极抬起右手。

大殿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

哗啦啦——

九根粗大的黑色铁链,从大殿穹顶的阴影中垂落。

铁链的末端,拴着九个巨大的青铜鼎。

每一个青铜鼎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鼎中,隐隐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

「陈知安,你不是喜欢讲道理吗?」

赵无极双手结印。

「今天,朕就让你看看,什麽才是世间最大的道理!」

轰!

九个青铜鼎同时震动。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吸力,从鼎中爆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