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这看似公允的问话,实则是一把双刃剑。
拿不出铁证,今日之事便成了构陷首辅的闹剧,陈知安万劫不复。
可若是拿得出……
那便是天子亲自为他递上了斩落首辅的屠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知安身上。
魏徵的心提到了极限,他想不出,时隔百年,能有什麽样的物证,可以一锤定音。
杨廷和也看着陈知an,那双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证据?当年的手尾,老夫早已料理得乾乾净净。
你一个黄口小儿,拿什麽来证我?
陈知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笑了。
「回陛下,臣,没有物证。」
哗!
人群炸了。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在这里闹了半天?
杨廷和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浓,刚要开口。
陈知安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洪亮丶肃穆,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奇异力量。
「因为,有些罪,早已超脱于形骸之外,非凡俗之物可以承载。」
「欲证此罪,需召天道人心!」
他说着,缓缓转身,面向那座骨灰之山。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对着那数万个陶罐,轻轻一按。
「我以人间法理,浩然正气,为引!」
「请——」
「青阳县,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位乡亲父老……上堂,作证!」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识海中的《春秋简》金光大放!
磅礴的浩然正气,如决堤的江河,瞬间从他体内倾泻而出,涌入脚下的审判台!
黑铁铸就的审判台,发出嗡嗡的轰鸣,台面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丶宛如星辰的金色篆文!
紧接着,那座由数万陶罐垒成的骨灰之山,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呜——呜——
一阵阵凄厉丶悲怆,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风声,凭空而起,席卷了整个午门广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色烟气,从每一个陶罐的封口处,袅袅升起。
那些灰色的烟气,是怨气,是执念,是这人间最沉重的悲苦。
它们在空中汇聚,盘旋,最终,竟在审判台的上空,凝聚成了一幅巨大无比丶覆盖了整个天幕的……灰色画卷!
画卷之上,没有山水,没有人像。
有的,只是一个个模糊丶扭曲丶在无声嘶吼的人影!
有的,只是被烈火焚烧的城池!
有的,只是那尊「无相神」冰冷的脸,和「渔夫」留在县衙前,那用鲜血写下的两个大字——
「规矩」!
这不是幻术,更不是妖法。
这是陈知安以养气境的儒道修为,强行将一城死难者的临终记忆,那些最深刻的恐惧与绝望,从轮回的法则中,短暂地剥离出来,重现于人间!
这证据,不是给活人看的。
是给天看的!
「杨廷和!」
陈知安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宏大,仿佛与那漫天怨气融为一体。
「百年前,你因一己私欲,封存卷宗,『视而不见』,才有了『黑血之网』百年的猖獗!」
「你看见了吗?」
陈知安猛地指向天空那幅惨烈的画卷。
「青阳县的灰,就是你当年种下的因!」
「这,就是你的铁证!」
「你,认,还是不认?!」
杨廷和呆呆地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的灰色画卷,看着那无数双充满怨毒与痛苦的眼睛。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第一次,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不是被吓到了。
他是被那画卷之中,一道一闪而逝的,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恐惧的符文,给震慑住了!
那是……「黑血之网」内部,代表着最高层级——「织网者」的印记!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渔夫」,以及那寥寥数人,世间绝无人知晓!
陈知安,他怎麽会……
「你……你到底是谁?」
杨廷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惊恐。
他不再称呼「陈大人」,也不再自称「老夫」。
这一刻,在这份来自天道人心的「铁证」面前,他所有的身份,所有的体面,都被剥得乾乾净净。
陈知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天子剑,剑锋遥遥指向杨廷和,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降下了最终的审判。
「现在,轮到你上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