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剑,直刺县尉。
县尉一滞,下意识地按照法典上的定义回答。
「血脉相连,抚养与被抚养之关系……」
「错!」
陈知安一声断喝,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身,指向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妇人被他指着,身体一颤,怀中的孩童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口中轻声哄着。
「宝宝不哭,娘在,娘在……」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充满了为人母的本能的怜爱与保护。
陈知安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力量。
「你们看。」
「这,才是父子,这,才是母子。」
「是十月怀胎的辛苦,是呱呱坠地的喜悦,是牙牙学语的期盼,是病榻之前的焦虑,是每一次跌倒后的搀扶,是每一次远行前的叮咛……是无数个日夜的情感交织,是血脉里斩不断的羁绊!」
「这些东西,你告诉我,值多少善功?该定多少价码?!」
「它能放在天平上,和一块冰冷的石头去『等价』吗?!」
他每说一句,正心境的法理便浓郁一分。
周围的镇民,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个哄着孩子的妇人,眼眶红了。
一个牵着老父亲的中年汉子,原本僵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父亲苍老的手掌。
一个少年,看着身旁平日里只有「善功」交易的夥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他们被「规矩」压抑丶冰封的情感,在这一刻,被陈知安的「道理」强行撬开了一道裂缝。
「不……不对……」
县尉看着周围人表情的变化,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他感到了恐惧。
平鞍镇的力量,源自所有镇民对「规矩」的绝对认同。当这份认同开始动摇,他的根基,便也开始崩塌!
「一派胡言!情感只会带来混乱,欲望只会导致纷争!只有绝对的规矩,绝对的等价,才能建立真正的太平盛世!」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试图用声音压下那股让他恐惧的「人味儿」。
「真正的太平盛世,是鸡犬相闻,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而不是像你们这样,人人戴着假面,彼此算计,把亲情当货物,把人心当筹码!」
陈知安向前踏出最后一步,已经站在了县尉面前。
「你所构建的,不是乌托邦,而是一座没有人性的……鬼城!」
「你错了。」
县尉突然停止了咆哮,他看着陈知安,脸上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我没错。因为这规矩,不是我定的。」
他缓缓举起双手,像是在拥抱什麽。
「你以为,镇口的天平,只是一个摆设吗?」
「你以为,平鞍镇的『等价』,只是一套写在纸上的律法吗?」
「不……」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而宏大,仿佛有另一个人在通过他的嘴说话。
「整个平鞍镇,就是一架天平!」
「这里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活人,都是天平的一部分!」
轰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平鞍镇,剧烈地颤动起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凭空浮现,纵横交错,瞬间勾勒成一个巨大无比的丶覆盖了全镇的诡异步阵。
镇子中央,那座最高的钟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竟开始缓缓倾斜。
而另一端,镇口的地面,则在缓缓抬升!
一座镇,真的变成了一架正在失衡的……活的天平!
「你唤醒了他们的人性,打破了此地的『平衡』。」
县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股远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意志,降临在他身上。
他看着陈知安,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按照规矩,打破平衡者,当以自身为砝码,填补其缺。」
「陈知安,你和你脚下这些被你『唤醒』的蠢货,准备好……被献祭了吗?」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地底猛然传来,牢牢锁定了陈知安,以及所有情绪出现波动的镇民。
「欢迎来到,渔夫的……第一重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