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渊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终于明白,为何天子会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动用他这柄最锋利的刀。
这早已不是什麽邪祟作乱,也不是什麽王侯谋逆。
这是亡国之兆!
「疯了,都疯了!」
纪渊低吼:
「地方官吏都是瞎子吗?这麽多地方出事,为何斩妖司和监察院,没有一份卷宗上报?」
「因为他们或许不是瞎子。」
陈知安将血色玉牌收起,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们可能……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一句话,让纪渊如坠冰窟。
是啊,一个吴中县令,如何能瞒天过海,将一个县城打造成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除非,从上到下,早已烂透了。
赵显沉默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祭坛,看着那些似乎还残留着无数冤魂的器皿,第一次对自己的皇家血脉感到了深切的耻辱与无力。
这天下,姓赵。
可这天下的子民,却活得猪狗不如。
他缓缓走到陈知安面前,深深一揖,动作标准,神情肃穆。
「师父。」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和恐惧,而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坚定。
「弟子愚钝,今日方知何为『求真』。请师父示下,我们……该怎麽做?」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废太子,而是一个真正开始思考自己道路的学徒。
陈知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玉不琢,不成器。
他要的,不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他「道理」的传人。
「做什麽?」
陈知安转身,走向地道出口。
「病根找到了,接下来,自然是刮骨疗毒。」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纪渊。
「纪指挥使,你带人查封此地,将所有涉案官吏,一体拿下。另外,以我的名义,传信给京城监察院左都御史,叶孤城。就说,我送他的功劳,到了。」
纪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借监察院的手,将郭北县这颗脓疮,彻底暴露在朝堂之上。
「那大人您……」
「我?」
陈知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我要去拜访一下,这张网上的下一个『朋友』。」
他说着,再次拿出那块血色玉牌。
就在此时,那玉牌上的血色脉络,突然毫无徵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其中一条离郭北县最近的血线,光芒大盛,随即又猛地黯淡下去,仿佛被什麽东西强行掐断了。
紧接着,玉牌本身,竟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丶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
陈知安眼神微凝。
他明白了。
这玉牌,不仅是地图,还是一个相互感应的阵法核心。
一个节点被毁,其他的节点,都会瞬间收到警报!
「呵,反应倒是挺快。」
纪渊脸色一变:
「不好!他们察觉了!」
「不,不是他们。」
陈知安摇了摇头,他将一丝浩然正气注入玉牌,识海中的《春秋简》开始飞速解析其上的法理构造。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层层地底,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个神都的方向。
他的表情,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这张网,有『渔夫』。」
「渔夫?」
纪渊不解。
「一个比魇主……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的存在。」
陈知安缓缓道。
「他刚刚掐断了离我们最近的那个节点,不是为了示警,而是为了……引路。」
「引我们去一个他准备好的地方。」
赵显听得云里雾里,但纪渊却瞬间悚然。
弃车保帅!
对方在察觉到郭北县节点被毁的瞬间,就立刻斩断了另一个节点,制造混乱,同时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这是何等果决狠辣的手段!
陈知安把玩着手中微微发烫的玉牌,轻笑一声。
「有趣。看来,我这个龙脉巡查使,终于被正主盯上了。」
他抬步,向着地道外走去。
「纪指挥使,这里交给你了。」
「大人,您要去哪?!」
纪渊急声问道,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
陈知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阶梯尽头,只留下一句平淡却让纪渊和赵显同时心头一震的话语。
「他请我入瓮。」
「我总得去看看,那瓮里炖的,究竟是怎样一锅……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