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柜脸色一变,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客官慎言!我神无名无相,不可妄议!只需心诚,自能得享『平安』。」
他刻意加重了「平安」二字。
夜幕降临。
酒菜上桌,赵显却毫无胃口。
他看着窗外家家户户门前亮起的红灯笼,只觉得那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师父,我……我感觉这里的人,不像活人。」
「因为他们舍弃了一部分作为『人』的东西,去换取了活下去的资格。」
陈知安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
「比如……衰老,病痛,以及……良知。」
纪渊起身。
「我出去探探。」
陈知安点了点头。
「小心。」
纪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铁青,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城西,有个『往生堂』。」
纪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到几户人家,用板车推着家里的老人进去,那些老人脸上还挂着笑,说是去享福。但进去的人,再没出来过。」
「往生堂里,日夜都飘着一股……烤肉的香味。」
赵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陈知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走,去神恩广场。」
……
郭北县的中心,并非县衙,而是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无相神像,通体由黑石雕琢。
没有面目,只有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却给人一种它正在凝视着每一个人的恐怖错觉。
此刻,神像之下,人头攒动,上千名郭北县的居民聚集于此,手持燃香,神情狂热地跪拜着。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县令吴中和一众县衙官吏,正身着祭祀袍服,主持着一场诡异的仪式。
几名壮汉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走上祭台。
笼子里,关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外乡人,正是白天在城外官道上能见到的那种流民。
县令吴中举起双手,声音高亢而充满煽动性:
「无相神赐我郭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等自当以至诚之心,献上祭品,回报神恩!」
「回报神恩!」
上千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那几个流民在笼中发出绝望的哀嚎,可他们的声音,瞬间便被狂热的呼喊淹没。
「开笼!献祭!」
眼看那铁笼就要被打开,一道平淡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以活人献祭,窃流民之命,补一县之缺。这等强盗行径,也配称作『神恩』?」
人群豁然分开一条道路。
陈知安负手而立,缓步走来。
赵显和纪渊跟在他身后,神情肃杀。
县令吴中看到三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纪渊腰间的制式佩刀,那是京城禁军的佩饰。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
「这位公子,你误会了。他们并非祭品,而是自愿将自身『污秽』之气,献给我神净化,助我郭北县永享太平的『奉献者』。」
「哦?」
陈知安也笑了,他走到祭台之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无相神像。
「也就是说,你们的太平,是建立在吞噬他人的痛苦和生命之上?」
吴中脸色一正,朗声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虞朝廷的道理,让我们饿殍遍野!我神的道理,让我们丰衣足食!你说,谁的道理,才是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