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中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恶吏!
他刚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知安。
「师父?」
赵显不解。
陈知安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看。
「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搬!」
胖管事不耐烦地一挥手。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就要掀桌子。
「慢着。」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陈知安端着茶碗,缓步走到胖管事面前。
目光落在茶棚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神龛上。
那神龛里供奉的,不是佛陀道尊,而是一个用泥巴捏成的,面目狰狞的怪物。
「这位官爷,」
陈知安呷了口茶,语气温和:
「我观此地百姓,不敬神佛,却供奉此等邪物。想必是此物,能保一方平安?」
胖管事一愣,没跟上陈知安的思路。
他打量着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哼了一声:
「哪来的穷书生,少管闲事!这是我们镇上的『无相神』,交了香火钱,自然保你平安。」
「哦?」
陈知安笑了:
「也就是说,你们收的『平安钱』,其实是替这位『无相神』收的香火钱?」
「是又如何?」
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喝道。
陈知安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国运衰,则民心散,正神隐退,邪祟登堂。你们不思为民解忧,反倒借邪神之名,鱼肉乡里。这道理,说不通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正心境」的修为,已不需言出法随那般霸道。
心正则言正,言正,则能引动天地间最朴素的法理。
胖管事和一众衙役只觉得心头一震,仿佛被什麽东西敲了一下。
他们看着陈知安清澈的眼睛,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那胖管事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麽!什麽国运邪祟的,老子听不懂!再不滚,连你一起抓回大牢!」
陈知安依旧面带微笑:
「抓我?你们可知,大虞律法,官员假借鬼神丶煽惑良民者,当以谋逆论处。这茶棚在此,天地为证。你们方才所言,已是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腰间的官刀:
「你们是朝廷的公人,食的是君禄,当的是王法。现在,却要做一个泥偶的走狗?」
「这道理,你们自己品品,值不值得?」
一番话,不带半点火气,却字字诛心。
胖管事额头渗出冷汗,他看着陈知安。
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龌龊。
那种感觉,比面对县太爷还要可怕。
这人……到底是谁?
「我们……我们走!」
胖管事终究是没敢再放肆,心虚地吼了一嗓子,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茶棚里,老丈和赵显都看呆了。
赵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道理」二字,竟真能如刀剑般,退敌于无形。
这,比他见过的任何权势,都更有力量。
陈知安走回桌边,放下茶碗,对赵显说:
「看到了吗?病因,是龙脉腐朽,国运衰颓。病症,是官吏贪腐,邪祀横行,民不聊生。」
他看向赵显,眼神深邃:
「你的第一课,便是看清这病症。将来,你若有机会再掌权柄,当知这天下,是由无数个这样的茶棚,无数个这样的老丈组成的。他们的道理,才是天下的道理。」
赵显心神剧震,起身,对着陈知安深深一揖:
「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