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靖王伏法,废太子拜师。
这两件足以让京城官场地震三月的消息,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暗流涌动。
斩妖司后院,一辆青篷马车早已备好。
普通得像是城中商贾出行的座驾,与「大虞龙脉巡查使」的身份格格不入。
纪渊一身便服,腰间佩刀,看着这辆简陋的马车,眉头紧锁:
「巡查使大人,此行关乎国运,为何不启用仪仗?缇骑开道,既能彰显天威,也能震慑宵小。」
他想说,你现在手握圣旨,是大虞朝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就该有权臣的排场。
陈知安正将一卷书塞入行囊,闻言抬头,淡淡一笑:
「纪指挥使,医者望闻问切,需近其身,闻其声。高坐明堂之上,听到的只会是粉饰的太平。」
「我们要去的,是大虞的根基之地。」
他拍了拍行囊。
「要去看看,这病,究竟烂到了何处。」
纪渊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少年,正笨拙地将一个水囊挂在车辕上。
他面色蜡黄,眼神还有些怯懦,正是褪去一身太子服制的赵显。
一夜之间,天潢贵胄,沦为仆役。
「师父。」
赵显见到陈知安,低头行礼,动作生涩。
陈知安点了点头,率先登上马车。
赵显紧随其后,纪渊则坐在车夫身旁,充当护卫。
马车吱呀作响,缓缓驶出斩妖司,汇入京城清晨的人流。
车厢内,陈知安闭目养神,赵显则局促不安地坐着。
他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阁,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变得陌生。
昨日,他还是囚笼中的太子,今日,却成了仇人之师的弟子。
他的人生,比这出城的马车还要颠簸。
「看。」
陈知安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显一怔,顺着陈知安的目光望去。
马车正驶出城门。
城内是秩序井然的青石大道,城外,则瞬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道路泥泞,污水横流。
路边的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地看着马车驶过,连上前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赵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为太子时,也曾听闻京畿之地有流民,但奏摺上的文字,远不及亲眼所见的冲击。
「他们……为何不入城?」
赵显下意识地问道。
陈知安睁开眼,目光平静:
「因为城里虽有活路,却要缴更重的税。于他们而言,城里城外,不过是换一种死法。」
赵显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景象愈发荒凉。
田地大片荒芜,偶有几个老农在田里劳作,身形佝偻得像是被土地吸乾了精气。
行至晌午,前方出现一个小镇,炊烟袅袅。
纪渊寻了一家路边的茶棚,让马车停下歇脚。
茶棚生意冷清,只有一个驼背的老丈在炉前忙活。
「三碗粗茶。」
纪渊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老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从镇口传来。
五六个穿着皂衣的衙役,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管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老东西,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
胖管事一脚踹在茶棚的桌腿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老丈连忙躬身作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官爷,这……这月生意实在不好,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
胖管事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了老丈一脸。
「你这破茶棚,占着官道的地,不交钱还想开下去?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给你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