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声之后,便停了。
仿佛门外的人极有耐心,笃定他一定会开门。
陈知安眼神平静,从凳子上站起。
不是敌人。
若是靖王府派来的杀手,此刻破门而入的,应该是刀,而不是敲门声。
他走到门前,没有丝毫迟疑,拉开了门栓。
吱呀——
月光混着寒气涌入,门外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飞鱼服,佩刀,面容冷峻,正是监察院巡查使,叶孤城。
他身后没有带任何人,就这麽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柄出了鞘便不愿再回鞘的孤刀。
「叶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陈知安侧身,让开通路,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邀请邻居进屋喝茶。
叶孤城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但他失望了。
陈知安的神情,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请我进去坐坐?」
叶孤城迈步入内,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金属的质感。
陈知安反手关上门,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陋室简陋,只有粗茶。」
陈知安倒了杯水,推到叶孤城面前。
叶孤城没有碰那杯水。
他环顾四周,除了一床一桌,便是堆积如山的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的味道。
这地方,怎麽看都像个穷酸书生的住处,而非能一刀斩杀魇主化身的强者道场。
「山神庙的事,是你做的。」
叶孤城开门见山,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是我。」
陈知安坦然承认。
这种反应,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审讯技巧的叶孤城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按常理出牌。
「你可知,那魇主是什麽来路?」
「你可知,你杀的那些魇奴,背后牵扯了多少朝中官员?」
叶孤城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属于武道三境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向陈知安涌去。
这是武夫最直接的施压方式。
气血勃发,声如雷震,足以让心志不坚者肝胆俱裂。
然而,那股威压在靠近陈知安三尺之地时,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安依旧安坐,甚至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然后呢?」
他抬起眼皮,轻声反问。
叶孤城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眼前的陈知安,分明还是武道二境的气息,可给他的感觉,却比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那位神临境的监察院指挥使,还要深不可测。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制感。
仿佛对方坐着,自己站着,却依然是他在俯视自己。
「你到底是什麽人?」
叶孤城手掌握住了刀柄。
「一个讲道理的人。」
陈知安放下茶杯,看着他,笑了笑。
「叶大人,你深夜前来,不是为了问这些已经有答案的问题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
「监察院的情报能力,想必已经查清了刘宇的死因,查到了山神庙,甚至……查到了张晋。」
「张晋」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叶孤城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丶忌惮与杀意的眼神。
张晋,是监察院的S级密卷,除了指挥使等寥寥数人,无人有资格查阅。
此人竟能一口道破!
「看来我猜对了。」
陈知安身体微微前倾,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叶孤城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部活着的《大虞律》。
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度的重量。
「张晋当年,查的也是靖王府,查的也是锁龙井,对吗?」
陈知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叶孤城的心头。
「他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所以他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