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安走出卷宗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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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沉闷响声，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熟悉的斩妖司，血腥与煞气交织。

门内，是张晋无声的呐喊，和一个读书人未竟的道理。

他手中那卷《大虞律》的边角，被指尖捏得有些紧。

路过刑房时，几个正在磨刀的刽子手动作一滞，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复杂至极。

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丝疏远。

那个只会捧着书卷的白净书生，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了斩妖司里最让人看不透的谜。

他斩了三境蛟龙，逼得千户低头，现在，更是把矛头直指当朝亲王。

陈知安目不斜视，径直穿过。

他没有回自己的丙字号房，而是绕了个圈，走向最角落的杂役处。

老黄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昏暗的灯笼，用力搓洗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囚衣。

手背上的冻疮被冷水一激，又红又肿。

听到脚步声，老黄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虑。

「知安……」

他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手。

「你……你没事吧？我听说，监察院的人都来了。」

「没事。」

陈知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在卷宗库里掀起滔天巨浪的人不是他。

「黄叔，我来是想问问，城南那座破山神庙，现在还有人去吗？」

老黄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山神庙？早就荒废几十年了。」

老黄回忆着。

「那地方邪性，以前总有人说晚上能听见里头有哭声，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怎麽了？」

「没什麽，随口问问。」

陈知安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塞进老黄手里。

「黄叔，这是给你治耳朵的。」

「找京城最好的大夫，别省着。」

老黄看着手里厚厚一叠银票，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这……这使不得！太多了！」

「拿着。」

陈知安把他的手按回去，语气不容置喙。

「我在这斩妖司，就您一个亲人。」

他顿了顿，看着老黄那只空荡荡的耳朵轮廓，轻声道：

「黄叔，有些道理，以前没人讲得通，现在，我想试试。」

「这世道，不能让讲道理的人，总是缺胳膊少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没入深沉的夜色。

老黄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银票。

那几张纸，滚烫得像火。

……

子时。

玉京城陷入沉睡，连绵的秋雨也停了。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城南的陋巷之间。

陈知安换下了一身显眼的官服，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打。

脸上甚至抹了些锅底灰，彻底融入了这片城中最阴暗的角落。

《锁龙井勘测图》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

那座被废弃的山神庙，就在前方。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停在百米外的一处民房屋顶，收敛全部气息，如一块沉默的石头。

夜色下，破庙更显阴森。

断壁残垣，野草疯长，半塌的庙门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在普通人眼里，这里只是个荒废之地。

但在陈知安的视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神通：勘破虚妄！】

他心念一动，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流转而过。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薄黑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破庙。

黑雾之中，有无数扭曲的符文若隐若现，构成一个巨大的幻术法阵。

这法阵，能迷惑人的五感，让任何靠近的人都不自觉地心生厌恶与恐惧，从而主动远离。

好精妙的手段。

陈知安的目光越过法阵，投向庙宇的院内。

院子中央，有一口被乱石封住大半的古井。

但在「勘破虚妄」之下，那根本不是什麽乱石。

而是一个伪装起来的，由精铁浇筑的井盖，上面刻画着隔绝气息的符籙。

井口周围，看似随意地躺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或躺或坐，一动不动，像是睡死过去。

可陈知安却看得分明，那几人看似孱弱的身体里，都盘踞着一股阴冷而凝实的能量。

他们的呼吸悠长得不像活人，与整座法阵的气息融为一体。

是修士。

而且是专修邪门功法的修士。

靖王府，还真是大手笔。

陈知安没有动。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