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侥幸(1 / 2)

第83章 侥幸

张居正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几本闲书胡乱翻着,但脑子在想着新法推行的事。

归安县折银比例的事,按察使司报上来已「整改完毕」,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数字太整齐了—一整改前每亩征银七分三厘,整改后六分整,一刀切,齐刷刷的。他在官场上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底下的手段:上面要什么数字,下面就报什么数字。至于真的改没改,只有天知道。

他提起笔想批注,嗓子一阵发痒,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咳嗽压不住,一声接一声从胸腔里往外顶,整个身子跟着震。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一阵才停下来。帕子上没有血了一周文举的药见效了。但人还是虚,瘦得欢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握笔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的根。

管家张福端着银耳羹进来,放在床头。瓷碗搁在木托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张居正没抬头,听见张福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了几息,像是有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拖沓,带着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张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廊下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秋风里抖着。

他想起三天前—一隔壁礼部赵主事家的老管家老周来找他喝酒。两人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老周喝到第三杯就哭了。赵主事病死了,才四十三岁,也是咳血。赵家散了,老周这把老骨头不知道去哪儿。张福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下去。

他今年六十多了。张老太爷走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发过誓,要替老太爷看好老爷。可老爷一天比一天瘦,他除了端茶递水,什么都做不了。

厨房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傍晚时分,收夜香的粪车刚过去,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酸臭味。张福蹲在灶台边剥蒜,听见有人敲后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人,长脸,山羊胡,肩上搭着个搭裢。面生,不是这条巷子的人。

「张管家吧?」那人拱了拱手,「敝姓马,在城外药王庙落脚。听人说府上老爷病着,特来探望。」

张福警惕地堵着门:「你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

马姓商人笑了笑,不慌不忙从塔裢里掏出一只锦盒:「药王庙的人都知道您。您隔三差五去给老爷抓药,庙里的师父们都认得您这张脸。我也是做药材的,在那边赁了间屋子存货,见您面熟,打听了一下才知是张阁老府上的管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张福确实常去药王庙抓药,庙里也确实有不少药材商贩落脚。他放松了些,但身子还堵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