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出了城门,往南走。温如璋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想起张居正说的那句话—「你反对新法,到底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
驴车继续往前走,京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
又过了一个月朱载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张居正。
「张师傅,坐。」
张居正在绣墩上坐下。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陷的,颧骨还是突的。周文举的药起了作用,但作用有限。
朱载型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新法颁行了。接下来,就看地方上怎么执行。」
张居正点头:「臣已经布置下去了。各省按察使司每半年巡查一次,巡查结果报都察院,都察院汇总后呈陛下御览。臣也会让内阁书办定期抽查。」
朱载型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放松。
「张师傅,朕担心的不是巡查不巡查。朕担心的是一新法到了底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居正没有说话。
朱载型继续说:「清丈的时候,有人用假弓。驿传整顿的时候,有人伪造勘合。新法颁行,会不会有人藉机盘剥?朕不是不相信你,朕是不相信那些人。」
张居正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明白。臣会盯住的。」
朱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张师傅,你今年多大?」
张居正愣了一下:「臣今年五十六。」
「五十六。」朱载型重复了一遍,「朕问你年纪是想告诉你—你如果想让新法走得远,你就得活得久。
张居正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载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朕不是咒你。朕是让你保重。新法是猛药,要防地方借法盘剥。考成法考的不只是数字,是民心。张师傅,你要替朕盯住了。但你也要替朕活着。」
张居正站起来,深深一揖。
「臣————遵旨。」
张居正走后,朱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空。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冯保走进来,轻声禀报:「陛下,户部刚送来的。新法颁行不到一个月,库银增了二十万两。」
朱载型转过身,接过那份奏报,看了一眼。
二十万两。不到个月。
他把奏报放在案上,没有说什么。
冯保又问:「陛下,大婚的吉日,钦天监已经选好了,定在九月初八。礼部问,是不是可以开始筹备了?」
「开始吧。」朱载说,「一切从简。告诉他们,朕不要排场,要实惠。省下来的银子,留给太子和太子妃过日子。」
冯保应了,退了出去。
朱载型走回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舆图。
是大明的全图。九边丶运河丶东南沿海丶西南土司,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画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很多年了,边角都起了毛。
他的目光从京师出发,沿着运河往南,到南京,到苏州,到杭州。然后往西,到湖广,到四川。再往北,到宣大,到蓟辽。最后落在东南沿海一月港,那个他当年批了一个「准」字就开海的地方。
隆庆开关十几年了,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来。驿传整顿了,每年省下百万两。清丈完成了,隐田尽出。一条鞭法颁行了,赋税徵收的效率会更高。
但还不够。
九边的军饷还欠着一些,河工年年要花钱,宗室俸禄还在涨。大明的家底,经不起折腾。
朱载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案角那摞奏疏上。最上面那份是兵部的,说戚继光在蓟州又修了三十座空心敌台,蒙古人今年连试探都不敢了。他翻开,批了个「好」字。下面是户部的,说月港今年上半年税银已经收了十五万两,比去年同期增长两成。他批了个「知道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正好。
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各省新法推行进度的汇总表。他的目光在数字上移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进度不一,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动。只要在动,就好。
他把汇总表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被墨污的旧稿。
「计亩征银」四个字,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个窟窿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旧稿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张府的后花园,不大,但种了几棵竹子,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想起父亲。
父亲在江陵老家,院子后面也种了一排竹子。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在竹林里读书。父亲读《论语》,他跟着念。念错了,父亲也不打不骂,只是再念一遍,让他跟着再念一遍。
后来他到京城做官,父亲每年都写信来。信很短,无非是「吾儿珍重」「天冷加衣」「勿以家事为念」。他回信也短,说「儿子一切都好,父亲勿念」。
再后来,他做了首辅,信更少了。父亲大概觉得,儿子已经是天下第二人了,不需要他再操心。
但父亲不知道,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的不光是朝堂上的事,偶尔也会想起江陵老家院子后面的那片竹林。
张居正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汇总表。
窗外,竹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