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有这件事。」

「对啊。」

威廉发出「哈哈」两声乾笑。

「那时候我告诉你，不要去管，只要安心地等待一个好消息就行。」

「那现在呢？现在怎麽样了？」

「现在啊——」

威廉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他，语气低沉道：

「现在我很不幸地告诉你，儿子，好消息不存在了。」

「皮埃尔是内鬼？」

霍尔沉默了一瞬，冷不丁地开口道。

「不是。」

威廉先生被他这话逗笑了：

「他不是内鬼，儿子，你为什麽总是惦记着这回事？」

「好吧。」

霍尔无声地和父亲错开了视线。

「我知道他不是。」

威廉先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笑着，笑意就逐渐收敛起来。

「你知道的，我们这地方，一直都很穷。」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那里画着的是阿什平原的地区分布图，除了少部分有标注的居住区外，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空白的未开发区。

「我们这里没有什麽特别突出的地方，地方偏，人又少，平时大家也就挖点矿赚赚钱，但你知道的，矿产这东西，可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总有一天会耗光。」

「那到时候，我们又该靠什麽东西吃饭呢？」

威廉先生摊开双手，语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什平原小是小，但再小，它也是帝国的一个行政区，零零总总的居民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人，要是矿场倒了，那麽这十几万人该怎麽办？」

他的语气逐渐上扬，一句接一句地发出疑问，却不知道是在问谁。

「农业？可是阿什平原靠近厄尔格斯，大部分的土地都被魔力污染，除非我们有可以净化土地的大型魔导器，否则完全无法耕作，但那东西相当贵，农民自己都吃不饱饭，又怎麽可能买得起那种东西。」

「工业？的确，我们这里的矿产加工业已经很成熟了，但红魔晶本身并不是多稀有的矿藏，作为奢侈品不够华贵，作为消耗品又不太够用，毕竟我们每年都要消耗大量的红魔晶去维持结界，除非有外界的支持，否则难以再支撑我们发展其他大型重工业。」

「亦或是旅游业？这更是天方夜谭，先不说别的，单论一点，连接阿什平原和外地的，有且仅有小小的一个黑石车站，一次能装多少人？就算走其他路可以到我们这里，但那也太浪费时间了吧！可要我们自己修路？喂喂，别开玩笑了，怎麽修？哪有钱修？」

这位在阿什平原土生土长的乡绅捂住自己的脸，很是用力地搓了一把他憔悴的脸。

「非要说一个可靠而稳定的经济来源的话，估计就是帝国中央给我们派发的补贴了吧，作为维护结界的奖励。」

威廉红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哑着嗓子说道：

「儿子，我们需要钱，我们很需要钱，我们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们需要钱去买新的器材，我们需要钱去建新的工厂，我们需要钱去修更宽广的道路。」

「但是我们没有钱。」

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麽，霍尔直接从原地站了起来。

「父亲，那位约翰先生究竟是……？」

「对。」

威廉先生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他是一位来自外地的独立投资商，在我们约谈过这麽多商人中，他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

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

霍尔握紧拳头，先是抬起，而后又缓缓地放下了。

「那套刀，是我去找基维尔定制的。」

「钱，是我和皮埃尔一起出的。」

父亲断断续续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响起。

「约翰先生有收藏武器工艺品的爱好。」

「虽然是赝品，但打造得十分精美，基维尔已经尽力了，他的手艺是最好的，算上那一套，我们一共送了他四套，东西南北，各种风格，单从外表来看的话，可以说完全挑不出任何瑕疵来，约翰先生相当满意，本来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我们运气不好。」

「投资的要求还是被拒绝了。」

威廉先生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痛苦，声音慢吞吞地道。

「为什麽？」

霍尔盯着父亲的眼睛，认真道。

「还是因为，结界的事情。」

威廉先生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嘲。

「啊啊，说来说去，万变不离其宗，果然还是和结界脱不了干系。」

下一秒，他的神情突然狰狞起来，直接一拳狠狠地砸到了自己的腿上，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结界，还是结界！只要结界还没修好，这里就随时有被魔兽入侵的可能，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一个投资商会去投资一片即将被魔兽吞没的领地，这没有任何价值，更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霍尔第一次看到父亲这麽失态的样子。

不管是当初母亲去世时也好，还是前世伊莎贝拉死后全家人被流放到西部战场时也罢，父亲总是装作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他会在所有人都难过的时候慢吞吞地讲冷笑话，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每次他开口之后，气氛总是没那麽僵了，原本凝固的空气会再度流动起来，给人一种还可以呼吸的快感。

眼下，父亲之所以这麽失态，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他是真心地在为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而难过，为他们堪称绝望的未来而难过，更是为对此拼尽全力却还是无能为力的阿什平原而发自内心地感到悲哀。

霍尔深吸一口气，在内心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轻声道：

「……如果约翰先生在意的东西是结界的话，我想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

威廉先生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父亲，麻烦你去把公爵他们全都叫过来吧。」

霍尔继续道：

「顺带告诉莱奥尼达斯先生，他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