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隐喻,是极端状态,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在正常状态下看不到的自己。」
她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红兵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而是轻柔的丶带着敬意的掌声。
「说得太好了。」
沈阑珊真诚地说。
「葳蕤,你让我对疾病文学有了全新的理解。」
陆葳蕤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
讨论继续。
大家轮流发言,谈自己读过的疾病文学作品。
但所有人的发言都绕不开陆葳蕤刚才那番话。
她的亲身经历给这个话题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真实分量。
两个小时后,讨论结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还在下,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夏帮陆葳蕤重新围好围巾,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
「真的不用我送你?你家里人来接吗?」
「嗯,车在楼下。」
陆葳蕤说,声音有些疲惫。
「我自己下去就行。」
她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而小心。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终落在顾寻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她就转回头,推门出去了。
顾寻和沈阑珊一起收拾东西。
沈阑珊把《百年孤独》装进书包,又把两人的笔记本摞在一起。
她的在下面,顾寻的在上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
「先去买梨膏糖?」
沈阑珊问。
「我知道校医院旁边的商店有卖,是那种老BJ的传统款。」
「好。」
顾寻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发现陆葳蕤并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飘雪。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什麽。
沈阑珊看了看陆葳蕤的背影,又看看顾寻,轻声说。
「她可能有事找你。
我先去商店买梨膏糖,你待会儿来找我?」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不悦。
就是一种平静的理解。
顾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马上过来。」
沈阑珊拎起两人的书包,先下楼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顾寻和站在窗边的陆葳蕤。
顾寻走过去。
陆葳蕤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阑珊她」
陆葳蕤看向楼梯方向。
「她去商店买点东西。」
顾寻说。
「你找我?」
陆葳蕤点点头。
她低下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谢谢你之前给我提的修改建议。」
她把笔记本推到顾寻面前,仍然没有抬头。
「编辑说那篇稿子留用了,可能下个月就能发。」
她说的是两个月前,顾寻读过她一篇关于故乡江南的散文。
那篇文章文字很美,但情感有些飘忽。
顾寻建议她「把根扎得更深一些,让情感有具体的依托」。
「恭喜你。」
顾寻说。
「那篇文章本身就很好。」
陆葳蕤终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是你提的建议好。」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这是我生病期间写的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的作品,就是零碎的记录。
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眼睛看着桌面,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寻接过笔记本。
很轻,但手感很实。
「我会看的。」
陆葳蕤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那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动作依然缓慢。
「阑珊还在等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顾寻。
声音从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阑珊很好。
你们很合适。
你要好好对她。」
说完,她没有回头,慢慢走下楼梯。
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顾寻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上什麽字都没有,但边角已经磨损。
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陆葳蕤工整的字迹。
「十月十日,阴。
住院第三十五天。
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最顶端的几片,在风里颤巍巍地抖。
护士说,等叶子落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走出文史楼时,雪已经小了。
沈阑珊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买到了。」
她把纸包递给顾寻看。
「传统的秋梨膏糖,说是对咳嗽好。」
「好。」
顾寻接过纸包,放进书包。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
雪地上留下两排并行的脚印,一深一浅,但方向一致。
「葳蕤给你的是什麽?」
沈阑珊问,语气很自然。
「她生病期间写的笔记,让我看看。」
顾寻如实说。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什麽。
走了几步,她轻声说。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顾寻脚步一顿。
「或者说,曾经喜欢过。」
沈阑珊补充道,声音平静。
「我看得出来。
但她现在是在努力让自己放下。」
顾寻不知道该说什麽。
沈阑珊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寻。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顾寻,我不介意。
真的。
如果我是她,在病床上读到你写的那些文章,可能也会产生特别的感情。」
她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她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顾寻看着沈阑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成熟的理解和信任。
这不是年轻女孩的盲目自信,而是一种基于相互了解和尊重的笃定。
「谢谢。」
他说。
这个词包含了太多意思。
沈阑珊笑了,伸出手,轻轻拍掉顾寻肩上的雪。
「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两排脚印又开始了延伸。
不远处的食堂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顾寻想起陆葳蕤笔记本的第一句话。
想起她苍白的脸和轻颤的手指。
想起她说「你要好好对她」。
然后又想起沈阑珊刚才的话。
「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在这个1986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在这个飘雪的清华园里,顾寻忽然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了更深的理解。
有些感情需要拥抱,有些感情需要距离。
有些话要说出口,有些话要埋在心底。
而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希望对方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爱,好好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食堂就在眼前了。
沈阑珊自然地挽住顾寻的胳膊。
这是他们在公共场合能做的最亲密的动作了。
隔着厚厚的棉衣,顾寻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明天元旦,一起去看电影?」
沈阑珊问。
「大礼堂放刘晓庆的《芙蓉镇》,听说很好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