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训的右手已无声地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中秋的清辉透过车帘缝隙斜切进来,恰好落在那陌生身影的半边脸上。
那人一身圆领青衫,身形清瘦,面皮白净得不见一丝胡茬,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符金玉身侧的小几旁。
见李崇训掀帘而入,他也不起身,只微微抬眼,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符金玉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走到李崇训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背,压低声音急道:「郎君莫急!此人自称是汴梁内侍省来的,奉了陛下圣旨,在此等候我们多时了。」
她的指尖冰凉,显然在此人面前紧绷了许久,直到此刻见了他,才稍稍放松。
「圣旨?等候多时?」
李崇训眉峰一挑,那皇帝刘承佑的人,怎麽会如此精准地在这里等着他?
他松开了刀柄,掀袍在车厢对面的软垫上坐下:「内侍省哪位供奉?当面通个名姓吧。陛下的圣旨,又是给何人,所为何事?」
那内侍见他气度沉稳,全然不似寻常叛将馀孽那般惊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起身,对着李崇训微微躬身,行了个不高不低的礼:「杂家曲延通,忝为内侍省内使,奉大汉天子陛下之命,前来宣旨。」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双手捧着,递到李崇训面前,目光却落在符金玉身上:「这道旨意,是给符氏夫人的。陛下听闻符氏乃将门虎女,深明大义,又蒙郭枢密使收为义女,心中甚喜,特下旨召夫人即刻随杂家入汴梁,入宫觐见皇后娘娘,另有封赏。」
明黄的圣旨就在眼前,绢帛上的龙纹在昏暗灯火下泛着冷光。
符金玉下意识地往李崇训身边靠紧,指尖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清冷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愠怒。
她岂会信这「入宫觐见丶另有封赏」的鬼话?
李崇训却连那圣旨看都没看,只端起符金玉早已沏好的凉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茶盏落回木几,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曲延通,忽然嗤笑一声:「曲内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别拿这些官面上的套话来糊弄人了。」
「陛下召拙荆入京,当真只是为了觐见皇后,给什麽封赏?」李崇训身体微微前倾,「我来替内使说吧。王守恩死前,是不是遣了心腹递了摺子,告了我岳父符魏公一状?说他拥兵自重,私通叛党,意图谋反?」
曲延通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握着圣旨的手指猛地收紧:「李将军慎言!此乃陛下圣旨,岂容你妄加揣测?污蔑君上,构陷朝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抄家?」李崇训不屑笑道,「我李崇训的家,可是没人可抄了!」
他手握整部五代史,岂会不知刘承佑这小皇帝的性子?
这少年天子登基不过一年有馀,被顾命大臣压得喘不过气,骨子里却又猜忌狠戾,视郭威丶符彦卿这些手握重兵的宿将为眼中钉丶肉中刺。
此番郭威平定三镇叛乱,功高震主,朝野声望无两,刘承佑本就夜不能寐。
王守恩那封诬告符彦卿谋反的摺子递上去,无异于滚油里浇进一瓢冷水,瞬间就能点燃小皇帝所有的猜忌。
召符金玉入京?说得好听是觐见封赏,实则就是要把她扣在汴梁当人质!
符彦卿的长女落在皇帝手里,他纵有十万雄兵,也只能投鼠忌器。
「曲内使,你在宫里当差多年,什麽风浪没见过?」李崇训靠回软垫,「陛下打的什麽主意,你我都清楚。拙荆若真随你入了汴梁,再想出来,难如登天。说是人质,也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