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知道怎麽得了消息,让人用担架把他抬了出来,此刻正躺在火塘边,歪着头听旬说话,听见蓝色的花纹这几个字,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担架边沿的木棍,青筋从手背暴起来。
「是波浪纹……」
图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是波浪纹,海神的标记……」
赫站起身,走到火塘边,从燃烧的柴堆里抽出一根还没完全烧透的木棍,把燃烧的那头在地上摁灭,然后用炭黑的那头在石板上画了波浪纹。
和旬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不是这样?」
旬凑近了看,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样!」
「弯曲的,像蛇又像水波。」
赫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木棍丢回火塘,
转过身面对围观的部落民们。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困惑的,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茫然的,孩子们挤在大人的腿缝里,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是被这突然凝重的气氛感染不敢出声。
赫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一道道沟壑般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六十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最远的角落。
「六十年了……」
「本以为会跟着我埋进土里。」
此时赫缓缓地坐在地上,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炕头坐下来,准备跟儿孙们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部落民们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
「其实我们的部落,在远方。」
赫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不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从哪里开始的?
他们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赫没有理会那些困惑的目光。
他抬起手,指着西北方向。
「从这里,往西北走,走很远很远,那个地方有一条大河,很宽,比我们见过的最宽的湖还要宽,河水浑黄,带着泥沙,流到海里去,而我们的部落,则是在那大河的入海口。」
「那里有几百间用泥巴垒的墙,用木头架的梁,顶上铺着瓦,瓦,你们知道吗?就是用烧硬了的泥巴一片一片地铺在屋顶上,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沟流下去,不会漏进屋里。」
没有人说话。
几百间土屋?瓦?
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像天书一样。
但赫的语气却不像在讲故事。
「我们的部落里,有那种薄薄的,光光的上面画着花纹的陶器,还有可以制作成各种模样的铜器.......」
乌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那把铁刀,又看了看赫,这铜是什麽?
比铁软,那还能打仗吗?
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铜没有铁硬,也能打仗。」
「而且铜比铁好用,不用烧那麽高的温度,不用反覆锻打,倒进模子里就行,我们部落以前有很多铜.....」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除了烧陶和做铜器,我们还会种地,春天把种子撒下去,夏天除草浇水,秋天收割,我们种的是一种叫『粟』的庄稼,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穗子垂下来像狗尾巴,一粒一粒的,磨成粉可以做饼,可以煮粥。」
部落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不太能理解赫说的那些。
这些东西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但他们能感觉到赫声音里那种沉甸甸的懊悔。
「那后来呢?」
「后来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