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的人正围着火塘准备晚饭,孩子们在祭坛前的空地上打闹。
最先发现旬快回来的,
是蹲在木桩上打盹的大毛。
她猛地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北方。然后她张开翅膀,发出尖锐的啼鸣。
商安从木桩上跃起,
跟着大毛朝北方飞去。
身后,乌似乎察觉到了什麽,从火塘边站起来,手搭凉棚望着天空。
然后他猛地转身,
朝部落里大吼一声。
「旬回来了!」
整个部落瞬间炸开了锅。
大毛飞在最前面,
翅膀扇动得比任何时候都急促。
他们飞过湖泊,在一条乾涸的溪沟上方,他们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旬瘦得几乎脱了形。
两个月前出发时,
他还是个脸颊圆润,肩膀宽厚的少年,穿着新缝的鹿皮衣,背着塞满乾粮的背篓,握着刚打好的铁矛尖。
像一棵被春风催生的白杨树,挺拔,饱满,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而现在的他,
像被暴雨折断后站起来的枯枝。
他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同时脸颊深深凹下去,眼眶底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上面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鹿皮衣被荆棘划得稀烂,左袖少了一大截,露出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伤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背篓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用藤条和兽皮胡乱绑成的包袱,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鼓鼓囊囊地。
他的木矛断了,只剩半截,矛尖上的铁片还留着,但刃口已经卷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一种被长途跋涉丶饥饿丶恐惧和孤独反覆淬炼过后才会有的光。
他正拄着那半截木矛,
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二毛蹲在他肩头,
脑袋缩在翅膀里打盹。
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冲在前面的大毛。
「嘤——!」
那一声啼鸣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惊喜,有委屈,有炫耀,还有少年离家两个月后终于看见亲人时那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泛滥的哭泣激动。
他扑腾着翅膀从旬肩头弹射起来,箭一样朝大毛冲过去,兄妹俩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翅膀缠着翅膀,脑袋蹭着脑袋,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而商安只是落在旁边一棵枯死的橡树上,静静地看着没有参和进去。
二毛从他姐的翅膀底下钻出来,羽毛乱糟糟的,好几根飞羽都折了,翅尖上还沾着某种不知名动物的血。
但他的体型比两个月前大了一圈,翼展少说也有一米五六了,胸口的肌肉厚实得像两块石板,爪子上的弯钩磨损得厉害,但每一根都磨得更锋利了,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再起飞,落在商安蹲着的那根树枝上,用脑袋蹭了蹭兄长的脖颈。
商安用鸟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脑袋,帮他梳理了几根翘起来的飞羽。
二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发出声满足的低鸣。
大毛也飞了过来,
三只海雕蹲在同一根枯枝上,像很久以前在巢穴里那样挤在一起。
商安从枝头跃起,朝天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