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她用掌根抹去眼泪:「你这个白痴,纯粹的白痴,如果你早点跟我们沟通交流,听得下去人话,你哪会落到这地步。为什麽所有的事情你都要自己扛着?你凭什麽觉得自己是对的?谁逼着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了?跟我们好好交流一下不好吗?约克·汉考斯,你这彻头彻尾的白痴……」
塞雷斯没有在吭声了,他的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悔恨,可是悔恨之中,塞雷斯却能感受到一丝……解脱?
纳沙娃并不知道。
其实老约克一直到刚刚,都不觉得是自己错了。
在塞雷斯感受到的思维和情绪中,老约克压根没有考虑过女儿是什麽感受,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思想,强行认为『女儿一定觉得我害死了她母亲,那我就把遗物的位置告诉她丶好补偿她』。
纵观他的一生,这种总是不问需要丶自以为是的善意,贯彻了始终。
他很可悲,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农庄的人,大字不识一个,没有人告诉他该怎麽去跟人交流,去互相沟通,所有的认识都来自于亲眼所见,只要超出他范围的,那一定是虚假的丶不存在的。
他并不坏,就像纳沙娃说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每一个时期,老约克干的事情,都是他根据经验和实践所做的,完全基于惯性。
可是时间是向前走的。
靠天吃饭的农民,有时候最大的变故并不是来自于天,而是人。靠血缘亲情维系的家庭,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孩子会长大,出生环境稍好点,不会再愿意在赤贫中挣扎,有她的诉求,希望去更安稳的地方生活。
老约克浅薄的一生里,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情,甚至可能没有塞雷斯这三天经历的变故多,在他看来,这样平凡单纯的生活会持续到死,在他的后代身上重复,在后代的后代身上再一次上演。
纳沙娃谈到最后,也没有过问塞雷斯和老约克的事情,一个是,她已经猜到了很多,再一个,塞雷斯和她的交流,让她感觉自己跟那个倔强的老头难得坐下来谈了一回。
而伴随着塞雷斯和纳沙娃的谈话,老约克的灵魂光团开始以几倍的速度迅速崩塌消融。
「你知道吗,我很小时候就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像你这麽大年纪的时候,我天天逃出去到山里摘山核桃,还跟猴子打过架呢。」
「那老约克每次都气坏了吧,没少因此打你。」
「当然啦,好几次他气的要打断我的腿,说我迟早会被山妖吸乾灵魂,可每一次,他早上起来都会把我踢掉的被子盖好。」
「顺手的事,说不定是半夜时候过来看你的时候,就给你盖上了。」
「确实,真是的,他也不想想看,如果不是捂着难受,谁会踹开被子呀。」
灵魂光团快速消融,大量的记忆被塞雷斯接收,抛弃掉大量重复和无聊的垃圾信息,塞雷斯很快就发现了一些东西。
老约克从来没有跟女儿丶跟妻子好好谈过。
他从来就不知道女儿为什麽想要往外面跑,但是他最后允许了女儿背井离乡,定居异地。
他从来就不知道妻子是个假信徒,俩人的婚姻是地主安排的,谈不上有多少爱情。
但在塞雷斯看到的记忆里,有很多次,他冒着风雪前往神殿,双膝跪地,向八重天诚挚祈祷整整三天。
然后,就没了。
老约克的记忆,很平凡,毫无激情,也没有什麽传奇色彩,远没有塞雷斯听过的奇闻轶事精彩,甚至如果写成书,那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又臭又长的一生,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种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既没有什麽功过,也没有什麽得失,主动看不会看一眼,丢在人海里立刻就会被淹没,即便今天见过,第二天也不会有任何回忆。
但是,不知道为何,当塞雷斯完全吸收掉最后一缕灵魂光团的时候,他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和惆怅。
「约克·汉考斯,溪谷镇人士,家贫,生而为农奴,父母早亡,为地主劳作耕种,六十年不曾离家,乡绅作主安排婚事,后有一女,转为佃户,持续耕作,偶有闲时,便诚心祭拜八重天,晚年,逢瘟疫,妻死,遇战乱,女散,逃外镇,难付重税,遂入狱,劳作四年,倦不堪死。」
塞雷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往事化作浮尘,从指尖缝隙间掠过,亲身经历过了这样一个小人物波澜不惊的一生。
「这就是你……和我。」
心愿了结,再无需滞留。
凹槽上的灵魂光团彻底散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在和女儿的交流中属于老约克的人生,就此画上了完结。
夕阳坠入地平线,夜幕悄无声息撑起天穹,晚风绕过肩头舍下寒意,塞雷斯才恍然醒来。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远离了纳沙娃的住所,站在一处木桥上,在这里呆了很久。
他转头看去,一户户房屋逐渐点燃灯火,纳沙娃,老约克的女儿,还有其他人家的孩子,就在其中。
这时候,塞雷斯的心中已经无比平静,老约克的灵魂在最后彻底撒手,任由他吞噬,已经说明了很多。
从未有一个人像老约克这样死的彻底,消散无踪。
在这一刻,塞雷斯甚至隐约感受到,属于老约克存在过的痕迹正在快速褪去。
「感谢您的付出。」
塞雷斯向老约克最后低头致意,转身离去。
老约克和女儿好好聊过,他的心愿圆满了,可他还有自己的心愿没有了却。
「话说回来,完全消化灵魂后,之前的『勤恳』会不会有什麽变化?凹槽上都没有灵魂光团了,这个能力会不会因此消失啊。」
塞雷斯想到这里,立刻集中意志,依旧没有看见凹槽上的灵魂。
「果然。」
塞雷斯心中略有失落。
果然消化灵魂也是有代价的吗,自己只能在消化期间借用这些能力。
「嗯,话说这个是什麽……」
突然间,塞雷斯馀光一扫,察觉异样,心生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