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柳川正在营房里擦枪,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黑子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开口说道:
「阿川,孙瘸子来了,说有急事。」
柳川手上顿了顿,把枪别在腰上,起身往外走。
营房门口,孙瘸子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他瘸着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满脸焦急,快速说道:「阿川,出事了。」
柳川心里一紧。
「什麽事?」
孙瘸子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开口说道:
「陈麻子要对你二舅下手,我听到消息,他派了人,这几天就要动,你二舅那个院子不能待了,得赶紧换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你二舅定的,绝对安全可靠。」
柳川盯着他,认真问道:「消息可靠?」
孙瘸子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可靠,我早年欠你二舅一条命,这事我不能不管,你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地方隐蔽,陈麻子的人找不到。」
「已经来不及了,没时间考虑。」
柳川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信得过孙瘸子,于是说道:「走。」
两人摸黑出了营房,穿过几条巷子,往城南方向走。
孙瘸子走得不快,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破旧的民房区。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没人住。
孙瘸子在一间院子前停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就是这儿。」
他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
柳川还没有迈步进去,里头有人在骂,尖着嗓子,一句接一句往外蹦,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旅长那点交情,全砸你那个好外甥身上了!人家给你什麽了?给过你一块大洋没有?你倒好,又是求情又是塞钱,把家里那点底子全掏空了。」
柳川听出来,是二舅的续弦,叫王霏霏,他先前见过。
二十岁出头,长相艳丽,可那张嘴出了名的厉害。
「你现在还以为自己是那个风光的手枪队队长呢?醒醒吧,人走茶凉,你躺了这些日子,谁来看过你?队里那些人,见了你躲着走,你又不上道,不给上头送礼,不跟人走动,家里能存几个钱?」
周大友的声音很低,低得听不清在说什麽。
王霏霏声音更高了,几乎就是喊道:「我不管,家里就剩那点钱了,你再往外拿,这日子没法过了,你那外甥,有本事自己混去,凭啥让咱们搭进去?」
柳川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霏霏正叉着腰站在屋门口,一张脸气得通红。
周大友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小凳上,肩膀塌着,看不清表情。
听见门响,王霏霏一扭头,看见是柳川,脸上那怒气飞快地收了,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哟,阿川来了?」
柳川没理她,径直走到周大友跟前。
周大友抬起头。
他左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麽刮的,又像是巴掌印。
柳川喊道:「二舅。」
王霏霏在旁边插嘴道:「人家现在是队长了,大忙人,能来一趟可不容易。」
周大友看见他,当场问道:「对了,阿川,我跟你婶子等了你有一会儿,你为什麽说要在这个地方集合。」
柳川也愣了,反问道:
「二舅?不是你说要在这儿集合吗?」
周大友的脸色变了,当场说道:
「我?我没说啊,是孙瘸子让我来这儿的,说你有急事找我。」
柳川猛地回头,院门口,孙瘸子还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乾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孙瘸子,你!」
话没说完,院墙外头忽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整个院子。墙头上丶门口丶屋顶上,一下子冒出十几个人。
全是黑衣劲装,手里有拿刀的,有拿枪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院子中央。
吴副官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柳川,开口问道:「柳队长,晚上好啊。」
柳川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可他没动。
十几支枪对着他。
周大友的脸白得像纸,他盯着孙瘸子,声音发抖,不敢相信的说道:
「孙瘸子……你……你出卖我?」
孙瘸子站在那儿,脸上没什麽表情,坦然说道:「老周,对不住了。」
周大友眼眶红了,「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是我救了你的一条命,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
孙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异常认真的说道:「老周,你这个人,好是好人,仗义是仗义,可你不懂人心。」
他看着周大友,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
「陈麻子给我钱,给我女人,给我在这县城的立足之地,你给过我什麽?」
「而且,我认识陈麻子,比认识你的长。」
「人呀,是会变的呀,我也有老婆孩子,我也有我的生活要做。」
「一成不变的人,只会被淘汰。」
周大友浑身发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