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清冷地泼洒在养心殿高耸的琉璃瓦上。
映照着屋脊上两道沉默对峙的身影。
夜风掠过空旷的宫苑,带起一丝萧瑟寒意。
黄衣老道浑浊的眼珠深深凝视着眼前的黑袍青年。
月光勾勒出丁青如今更显内敛深沉的轮廓。
那身躯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万载玄铁在雷火中反覆锻打后的沉凝。
半晌,老道士喉咙里滚出低哑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老汉我没看走眼,小友确实是可塑之才!这身横练筋骨已经超脱凡俗,这百年来,你是头一个。」
丁青默然。
眼前这引他踏入这方埋葬过往的佝偻老道。
气息比之初见时更加晦涩难测。
那件土黄道袍下,仿佛有整座黑山在无声咆哮。
面对这亦师亦引路人的存在,他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惜字如金,或是用古拙的言语包裹锋芒。
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直白的疲惫。
「当初救下的孩子……」
黄衣老道转动铜钱的手指倏地一顿。
「他死了。」
丁青的声音没有起伏。
「死在一场过境的匪祸。我迟了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光下,丁青的眼神幽深。
仿佛又看到了那烈焰中化作焦炭的小小身影。
那并非刻骨铭心的悲痛。
而是一种更深沉丶更冰冷的无力感,像无形的冰锥刺入骨髓。
黄衣老道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丶早已沉淀为死灰的感同身受。
他缓缓摇头,沙哑道:
「踏足过往,此为常事。老汉当年…也曾妄想抓住些什麽,改变些什麽。
救一人,救一村,甚至……救一座天下。
可到头来,皆是徒劳。这过往洪流,浩浩荡荡,我等逆旅过客,又能撼动几分?」
「我懂。」
丁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蕴藏着地火。
「所以,我找上了金刚寺。」
他抬眼,目光如电,刺向老道。
「我打穿了他们山门,砸碎了他们金身,逼得他们封山百年……只为泄心中一口不平气。」
夜风似乎都因他言语间的戾气而凝固了一瞬。
「可那又如何?」
丁青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饶是打碎了山门,沉寂三年,那股子闷气,终究还在胸中烧着,烧得人发慌。」
黄衣老道深深地看着他。
枯瘦的脸上沟壑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千载光阴的重量。
「心比天高……你我这种人,皆是如此。
明知不可为,偏要去为,明知是深渊,偏要去趟。各自有各自的执拗,各自的坚持。
不在这过往的泥潭里滚过几遭,不亲手去推那注定推不动的巨石,又怎会真正明白……这时代的沉重,究竟有多重?」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望向皇城深处。
那里隐隐透着七皇子寝殿的灯火微光,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
「也唯有真正明白了这份沉重,被它碾过丶磨过,甚至……差点压垮过,才会像护住最后一点火星子般,拼了命地,想去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
「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