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桥头,看着心树。心树很高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桥头的一大片空地。树上挂满了果子,银白色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在她手心里发光,温温的,不烫。她没吃,把果子放回树上。「你留着。给别人。」果子在树枝上晃了晃,像在点头。
小光十岁那年,桥头的树长成了一片小树林。母树最高,像一把大伞。新树矮一些,像一群小孩围在母亲身边。血树也长高了,红色的叶子在银白色的树林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小紫的印记在每一棵树上都开着花,银白色的,一朵一朵,像星星。小紫有时候从太阳界里跑出来,坐在树杈上,晃着腿,看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它长大了,紫色皮肤更深了,头发也长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它问小光:「姐姐,我算人吗?」小光想了想。「算。你有心,有记忆,有情感。你是人。」小紫低头看着自己紫色的手。「可是我的皮肤是紫色的。」小光说:「人的皮肤有很多种颜色。黑的,白的,黄的,红的,紫的。都是人。」小紫笑了,从树杈上跳下来,拉着小光的手。「姐姐,我们去看看深渊虚无桥。」两个人跑过桥,跑过归尘界,跑过青萍界,跑到深渊虚无桥。桥头的树也长大了,银白色的,和归尘青萍桥头的一模一样。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是从虚无界来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坐在树根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小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老人睁开眼睛,眼睛也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东西。他看着小光,笑了。「你是守世者?」小光点头。老人说:「我等你很久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小光手心里。是一颗种子,透明的,像玻璃珠,里面封着一团彩色的火。「虚无界的种子。种下去,会长出虚无树。虚无树不开花,不结果,但它的根能吸收虚垢。虚垢和黑霜一样,是虚无界特有的污垢。黑霜清完了,虚垢还在。得用虚无树来清。」
小光把种子种在桥头,和心树种在一起。种子发芽了,长出一棵透明的树,树干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流动。叶子也是透明的,能看见叶脉里的光。树没有颜色,但它存在。小光伸手摸树干,摸得到,但看不见手指——不是看不见,是手指变得透明了,和树融为一体。她抽回手,手指恢复了正常。老人笑了。「虚无树能让人暂时虚无。你摸它,你也会变虚无。但没关系,松手就恢复了。」小光又摸了一下,这次没缩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变透明,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手腕。她整个人都变透明了,像一块玻璃。小紫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姐姐,你不见了!」小光笑了一下,笑也看不见,但小紫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她松开手,身体恢复了。她看着那棵透明的树,问老人:「它什么时候能长大?」老人说:「很快。虚无界的时间比别的世界快。这里一天,虚无界一年。树在这里种一天,相当于在虚无界长一年。种一个月,就长成大树了。」小光点头。「那我每天来摸它一下。」老人笑了。「你摸它,它长得更快。你的灯契之力是它的肥料。」
小光每天来摸虚无树。第一天,树长到她膝盖。第三天,树长到她肩膀。第七天,树长到她头顶。第十天,树比她还高了。树冠伸展开来,透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声音像玻璃在唱歌。树根从桥头蔓延到桥面,透明的根须钻进桥缝里,把虚垢吸出来。虚垢是透明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桥面变滑了,像冰。小光蹲下来,用手指刮了一下桥面,手指上沾了一层透明的黏液,像鼻涕。她把黏液抹在树根上,树根吸了,树干亮了一下。她问守灯人:「虚垢清完了吗?」守灯人写:「清了大半。还剩一些。等树长大,就能清完。」
小光站在虚无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透明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照在她脸上,没有颜色,但很亮。她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阳光是暖的,不烫。她睁开眼睛,看见叶子上有一只透明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蝴蝶是从虚无界飞来的,它住在虚无树里,靠虚垢为食。虚垢清完了,它就死了。小光看着那只蝴蝶,问守灯人:「虚垢清完了,蝴蝶怎么办?」守灯人写:「它会变成种子。种下去,会长出新的虚无树。新的树,新的虚垢,新的蝴蝶。循环。」
小光伸手去碰蝴蝶,蝴蝶落在她手指上,透明的翅膀在她指尖扇动,凉凉的,痒痒的。她对着蝴蝶说:「你好好活着。我替你守着。」蝴蝶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虚无树的树干上,不动了。它变成了一朵花,透明的,五片花瓣,和镜面上那朵一模一样。小紫的印记,印在了虚无树上。树亮了,银白色的光从透明的树干里透出来,整棵树变成了一盏巨大的灯。光穿过透明的叶子,照在桥上,照在深渊里,照在虚无界。虚无界不再是空白的了,有了光,有了颜色,有了影子。影子是透明的,看不见,但存在。
小光看着那些透明的影子,笑了。世界在慢慢变好。不是一下子变好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棵树,一棵树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