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那本《守书记》看了整整一夜。
书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守书人守的不只是书,是书里的人。你记住了,才能守得住。」
他翻到第二页。是他奶奶写的,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进书境。那是一个很小的世界,只有一个小镇,镇上住着几百口人。书境出了裂缝,镇子要塌。我进去的时候,镇子已经塌了一半。我修了三天三夜,把裂缝补上了。出来的时候,镇上的人送我到镇口,给我塞了一篮子鸡蛋。我没要。镇长说,姑娘,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不算什麽。我说,我是守书人,这是我该做的。」
陈砚看着那行字,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书就是这样,一本一本传下去的。」奶奶也是守书人。比他爷爷还早。比他爷爷还老。
他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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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嫁了你爷爷。他不识字,但人好。我在后面修书,他在前面卖书。有人来借书,他就记在本子上。还的时候,他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勾。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勾。哪个勾画了,哪个没画,他都知道。」
陈砚愣了一下。爷爷不识字?他从来不知道。爷爷读过那麽多书,给他讲过那麽多故事,怎麽会不识字?他继续看。
「你爷爷不识字,但他爱书。他认不得字,就认那些书的模样。哪本是什麽书,放在哪儿,谁借了,谁还了,他全记得。他说,书不用认字,用心就行。」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藤椅上,捧着书给他讲故事。他以为爷爷在看字。原来爷爷在看画。在看那些书里藏着的世界。用心看。
他翻到下一页。是他爷爷的字迹了。
「秀英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守着这书店。书还在,人没了。我想她的时候,就坐在后面那间小屋里,看她的字。看着看着,就觉得她还在。」
陈砚看着那行字,手在抖。他继续翻。
「砚儿出生那年,我进去了一趟万卷书境。见到了你妈。她在里面,守着一本蓝书。她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长大了,自己能进来,就知道了。我等了三十七年。你终于来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他爷爷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没力气了。「砚儿,爷爷走了。书在,境在,我在。」
陈砚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天已经亮了。他坐了一夜。
苏晚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后面那间小屋里。她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书,眼睛红红的。她没说话,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包子。还热着。」
陈砚点点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我爷爷不识字。」
苏晚愣了一下。陈砚说:「他不识字。但他记得每一本书。谁借的,谁还的,放在哪儿,他全记得。」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陈砚说:「他说,书不用认字,用心就行。」
苏晚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陈砚握紧她的手,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上午,小光和小美来了。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冰棍。虽然是冬天,但她们说冬天吃冰棍才有意思。陈砚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们也是这样跑进来,也是这样拿着冰棍。一年了。她们长高了一截,书看得更深了,字写得更好了。但那个角落还在,那些书还在,她们还在。
小光把冰棍递给他。「叔叔,给你!」陈砚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凉的,甜的。他嚼着冰棍,看着那两个小人儿跑到角落里,坐下,翻开书。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守书记》。奶奶写的,爷爷留的。他要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