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陈砚起得很早。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亮亮的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和去年一样。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着,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走到书店后面那块小空地。
西瓜籽还没发芽。地还是那片地,黑油油的,湿漉漉的。他蹲下来看了很久,什麽也没看见。但他知道,种子在土里,等着。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前面。
苏晚已经来了,正在往收银台上摆包子。看见他从后面出来,问:「看西瓜去了?」
陈砚点点头。
苏晚问:「发芽了吗?」
陈砚摇摇头。
苏晚说:「再等等。」
陈砚点点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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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小光和小美来了。
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小光手里拿着两根冰棍,小美手里也拿着两根冰棍。
「叔叔!阿姨!立夏了!吃冰棍!」
陈砚看着那四根冰棍,愣了一下。「又是你们妈给的?」
小光摇头。「不是。我们自己买的。用零花钱。」
小美点头。「我妈说,立夏要吃冰棍,夏天就不热了。」
陈砚接过来,撕开一根,咬了一口。凉的,甜的。他嚼着冰棍,看着那两个满头大汗的小人儿。去年立夏,她们也来了。那时候她们刚来书店不久,坐在角落里看童话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现在她们不看童话了,开始看字书,看小说,看各种各样的书。那个角落,从来没有空过。
苏晚也接过一根冰棍,咬了一口。
四个人站在风扇前面,吃着冰棍,吹着风。小光忽然说:「叔叔,后面那块地,你种什麽了?」
陈砚说:「西瓜。」
小光眼睛一亮。「西瓜!什麽时候能吃?」
陈砚说:「还得等。」
小光问:「等多久?」
陈砚想了想,说:「一两个月吧。」
小光点点头。「那我等着。」
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也是这麽说的。「那我等着。」她等到了。暑假,冰棍,雪人,春天。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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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双肩包。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在写作业。男人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挺新的,应该是最近买的。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迹很工整:「2024年春天,借。余华写得真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男人说:「今年春天借的。看完一直没还。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着该还了。」
陈砚把那两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