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之后,天更冷了。
巷子里的雪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墙角,慢慢变脏,变硬,最后变成一滩一滩的黑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站在那儿,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黑白画。
陈砚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棵树。看它今天又少了多少叶子,看那些枝丫在风里抖的样子。
小光和小美还是天天来。放了学就往书店跑,书包往角落里一扔,掏出作业本就开始写。写完作业就看书,看到天黑,家长来接才走。
那天下午,小光忽然问:「叔叔,冬天是不是很长?」
陈砚想了想,说:「长。但过得也快。」
小光问:「怎麽快?」
陈砚说:「一天一天过,就快了。」
小光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说:「那我要一天一天来。」
陈砚愣了一下。
小光说:「一天一天来,冬天就过完了。过完冬天,春天就到了。」
陈砚看着她,心里有什麽东西软软的。
他说:「好。一天一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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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羽绒服,背着双肩包。他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好写完作业,开始看书。
男人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拿出三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我是来还书的。」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三体》三部曲。挺新的,应该是最近几年出版的。
他翻开扉页,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子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2022年冬天,借。好看得睡不着觉。」
陈砚看着那行字,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2022年?」
男人点头。
「去年冬天。我失业了,没事干,天天来这儿看书。这三本就是在你们这儿借的。」
他顿了顿。
「后来找到工作了,忙,就一直没还。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想着该还了。」
陈砚把那三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男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
然后他看着角落里的小光和小美,忽然笑了。
「去年我也坐那儿。」
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人说:「那时候天天来,一看就是一天。你爷爷还给我倒过水。」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砚。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男人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男人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想,等找到工作了,一定来谢谢他。谢谢他借我书看,谢谢他让我在这儿待着。」
他的眼眶有点红。
「结果找到工作,一忙,就忘了。」
陈砚没说话。
男人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他。
「你替他守着?」
陈砚点头。
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好守着。」
他转身,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那些还没化完的雪堆。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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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
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各自带着女儿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挥挥手,看着她们走远。
然后他转身回去,坐下。
苏晚今天有事,没来。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老挂锺滴答滴答地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套《三体》拿出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2022年冬天,借。好看得睡不着觉。」
去年冬天。
那时候爷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