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华玄宗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娘,该吃药啦!」
「宗儿......」华张氏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冰冷的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娘?」
「娘?」华玄宗被吓了一跳,旋即浑身僵硬。
「你说每月都回来请安,可你一次都没回来。」华张氏的声音越来越冷,「你在外面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曾想过为娘?」
「娘,我......」华玄宗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华张氏突然伸出乾瘪扭曲,鸡爪般的双手抓向他,死死拽着他的衣领,双目中流出血泪,厉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记得娘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救娘!为什么不来救娘啊!」
「娘!不要!」华玄宗瘦小的身躯被疯狂摇晃,他再也忍不住哭喊出来,声音嘶哑,如同野兽的哀嚎,「娘!对不起!对不起!宗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画面突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华家的明事堂。
华文远站在檐下,背对着天光,面容模糊,嘴唇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但华玄宗什么都听不到。
他想要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他开口呼喊,却发现对方怎么也听不到,相反,离得越来越远。
突然,明事堂轰然倒塌,视野之中一片血红。华文远倒在废墟之中,浑身是血,一个一席黑衣的男子站在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低头冷笑:「你就是华文远?」
华文远没有看向那黑衣男子,而是偏过头,看向华玄宗站立的方向。他的嘴唇仍在动,华玄宗拼命地想要听清,却只能看到口型。
「玄......玄宗......照顾好......你娘......」
而后,黑衣男子一脚踩下,画面轰然破碎。
华玄宗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那种痛,却无比的真。
画面再度变化。
这一次,他站在乌篷船头,身旁站着一人。
是华道勇。
不,不是华道勇,是幽云。
大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幽云转过身,目光落在华玄宗身上,嘴角带着诡异的笑意。
「孩子,你以为,你逃掉了?」幽云的话音恍如瓮瓮,「你以为,你真的明悟了【见枯荣】法脉之真意?你以为『荣』是什么?是活着?是立足?是成家?不,都不是,『荣』是超越,是超脱,是踩在枯骨之上,登上更高的道途。」
幽云抬起手,指向华玄宗身后。
华玄宗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那令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黄妡和东方灵珂倒在血泊中,四个孩子躺在一旁,无声无息。吕泰宁一家丶王妈妈丶杨绍冲同样躺在血泊之中。大荒山火光冲天,牛头众和华家村民尸横遍野。
而在那火光之上,华玄宗浮空而立,神情冷漠,手持一盏青铜古灯,浑身被碧绿色的火焰笼罩。
「这就是你的『荣』。」幽云的话音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釺插入华玄宗的脑海,「你的亲人,你的族人,你的家业,都是你道途上的枯骨,你踩得越高,脚下的枯骨就越多。」
「不!」沉默许久的华玄宗,终于嘶吼出声。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白骨道宫?」幽云冷笑,「你难道不是为了更高的修为,更强的力量?你难道不是为了筑基,为了复仇?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华玄宗如遭雷击。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幽云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他来这里,确实是为了筑基,为了力量,为了复仇。可这和黄妡丶东方灵珂丶孩子们,和华家又有什么关系?
他,难道真的要踩着他们往上爬吗?
华玄宗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抬眸看向幽云,轻笑一声:「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