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直眉头微皱,目光越过长孙延,落在了负手而立的李宥身上。他虽是太原王氏出身,且有东宫背景,但对李宥的才华却颇为欣赏。此刻被长孙延架在火上,一时间倒不好直接偏袒。
就在王敬直沉吟之际,李宥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淡淡开口。
「长孙郎君开口闭口便是学规,那不知你可读过唐律疏议?」
李宥将书册翻开,声音清朗,传遍庭院。
「大唐律法,哪一条不许生员探讨经义?当今圣上广开言路,崇文重教。我们寒门生员聚在一起,切磋学问,研习五经,乃是实打实的响应朝廷崇文之策!怎么到了长孙郎君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长孙郎君若觉得圣上的崇文政策有错,大可去敲登闻鼓,何必在这里拿鸡毛当令箭?」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直接将一顶非议圣策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
长孙延被噎得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好一个切磋学问!」长孙延咬牙切齿,怒极反笑。
「既然你们自诩是探讨经义,那我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你们的学问!」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重重拍在案几上。
「这是大儒褚遂良早年撰写的一篇关于均田制的策论残篇!你若能当场将其补全,且文理通顺,我今日便认了你这明经社!若你补不全,就立刻给我摘牌散夥,滚出国子学!」
魏元忠凑上前只看了一眼那残篇的纸质和抬头的印记,顿时目眦欲裂,指着长孙延怒吼出声。
「你卑鄙!这是弘文馆秘藏的孤本!我们寒门学子连弘文馆的大门都进不去,怎么可能看过褚相公的秘稿?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世家子弟们闻言,纷纷发出得意而轻蔑的哄笑。这就是世家的底蕴,他们能轻易拿到的东西,寒门学子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面对这看似必死的死局,李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手拦住暴怒的魏元忠,平静的接过那张残篇,目光一扫。
前世在大学图书馆里翻阅过无数初唐政论史料的记忆瞬间激活。
褚遂良的文风丶初唐均田制的弊端丶以及关陇集团的政治诉求,在他脑海中清晰如刻。
「拿笔来。」
李宥淡淡吩咐。
马周连忙递上紫毫笔。李宥蘸饱浓墨,悬腕落笔。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迟疑。笔走龙蛇之间,一行行苍劲有力的行楷跃然纸上。他不仅完美契合了褚遂良那骈散结合的文风,更是将残篇中未尽的防范豪强兼并丶核实丁口的政见,以极其深远的战略眼光补充得淋漓尽致。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李宥掷笔于案。
「王监丞,有劳评判。」
李宥退后半步,神色淡然。
王敬直带着几分惊疑走上前,拿起那份刚刚墨迹未乾的续写策论。只看了开篇两句,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随着目光不断下移,他握着纸张的手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
「文风古雅,浑然一体……」王敬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更难得的是,这续写的内容直指时弊,政见深远,完美契合了当朝时务。补的……极妙!简直可以说是青出于蓝!」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长孙延脸上的冷笑瞬间僵硬,他不可置信地一把夺过那份策论,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越看,他的脸色就越苍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毫无破绽。这根本不是一个十四岁外室子能写出来的东西!这简直是对他们世家引以为傲的所谓底蕴的当头棒喝!
「长孙郎君,这明经社的牌子,我能挂了吗?」
李宥看着面如土色的长孙延,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长孙延死死攥着那份策论,指节泛白,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狠狠咬了咬牙,猛的一拂袖,带着那群同样如丧考妣的世家子弟,灰溜溜的转身离开了庭院。
看着世家子弟狼狈退去的背影,明经社内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热欢呼。
李宥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马周丶魏元忠等四十名热血沸腾的寒门生员。
「闹剧结束了。」李宥敲了敲案几,声音冷冽而威严。
「现在,全体落座,开启明经社第一轮旬考模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