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糊名之法(2 / 2)

「备车!立刻备车!」许敬宗猛地顿住脚步,咬牙切齿道,「本官要进宫求见昭仪!这春闱的规矩,还轮不到他吏部一家说了算!」

就在许敬宗怒气冲冲地赶往大明宫告状之时,李宥也悄然离开了国子学,来到了崇仁坊的归云居。

雅阁内,阎伯舆看着李宥递过来的一份摺子,神色凝重。

「二郎,这是何物?」

「能帮许尚书在朝堂上彻底翻盘丶把裴炎踩下去的利器。」李宥平静地说道。

阎伯舆狐疑地翻开摺子,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双手甚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摺子上详细记录了一套前所未闻的科考阅卷制度——弥封糊名与誊录之法。

即在考生交卷后,由专人将卷首的姓名丶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密封,再由专门的誊录官用朱笔将答卷重新抄写一遍,最后才交由考官阅卷。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阎伯舆倒吸着凉气,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此法一出,考官既看不到考生的名字,也认不出考生的笔迹。那世家子弟平日里在行卷中留下的暗号和字迹,便彻底成了废纸!这是要断了关陇门阀在科场上的命脉啊!」

「长史说得不错。」李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裴炎不是仗着主考之权,想把寒门子弟拒之门外吗?那我们就把他的眼睛蒙上。劳烦长史,务必在今夜,将此折秘密送入许尚书的书房。」

阎伯舆郑重点头:「二郎放心,此事交给我。」

当夜,滕王府的隐秘渠道飞速运转。

这份足以跨时代颠覆科举格局的摺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许敬宗的书案上。

许敬宗本就因白日在武昭仪处得了授意,正愁没有合适的藉口在朝堂上向裴炎发难。

当他看到这份摺子时,简直如获至宝,激动得在书房里连连拍案叫绝。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就在百官按部就班地奏事之时,许敬宗突然跨出班列,双手高举一份奏摺,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平静。

「陛下!臣有本奏!」许敬宗一脸正气凛然,化身为最刚正不阿的纯臣,「今科春闱在即,天下举子云集长安。然臣听闻,坊间多有权贵子弟以行卷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为防范科场舞弊,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之公允,臣恳请在今科春闱,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随着许敬宗将糊名誊录的具体操作当庭宣读,长孙无忌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安。

裴炎更是如遭雷击,他立刻意识到这套制度的致命之处,当即跨出班列,厉声反驳:「陛下不可!此法有违历年科考旧例!且糊名誊录,平白增加繁琐工序,劳民伤财。许尚书此举,分明是无事生非,破坏科考规矩!」

「破坏规矩?」许敬宗冷笑一声,转头死死盯着裴炎,「裴侍郎如此紧张,莫不是这旧例之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若阅卷大公无私,又何惧糊名誊录?还是说,裴侍郎这主考官,只认得世家子弟的笔迹,认不得寒门学子的文章?」

「你血口喷人!」裴炎气得脸色涨红,却又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无从辩驳。

龙椅上,李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正愁找不到绝佳的藉口削弱关陇集团对春闱的控制,许敬宗抛出的这套制度,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好了!」李治沉声打断了争吵,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许卿所奏之法,大善!科考乃国之大典,岂能容忍徇私舞弊?朕意已决,今科春闱,全面推行糊名誊录新规!」

李治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炎身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既推行新规,阅卷之事便不宜由吏部独揽。传旨,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与吏部侍郎裴炎,共同主理春闱阅卷事宜。礼部全程监督誊录糊名,不得有误!」

一锤定音。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却一言未发。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糊名誊录之法太过无懈可击,谁敢在这个时候反对,谁就是在公然包庇科场舞弊——这顶帽子,连他太尉府也戴不起。

散朝后,吏部衙门内。

裴炎死死盯着案几上刚刚送达的推行新规的圣旨,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苦心孤诣想要为关陇世家守住的科场防线,就这样被一张纸丶一道新规,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那一叠世家子弟送来的丶原本被他视若珍宝的行卷。

「嘶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那些写满了锦绣文章的行卷,被裴炎发泄般地撕成两半,纷纷散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