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的长安城,风雪已歇。
李宥依旧混在那辆送炭的青帷牛车里,悄无声息地从玄武门偏门出了大明宫。
回到务本坊的国子学时,天色才蒙蒙亮。
回到自己的学舍,李宥第一件事便是将那身沾着炭灰的青灰色内侍服扔进火盆里。
看着火苗将衣料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灰烬,他才用冷水洗净了手脸,换上国子学生员的霜色圆领袍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那卷左传,神色平稳,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密会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刚看进两页书,学舍的门便被急促的敲响了。
「二郎!二郎醒了吗?」门外传来马周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声音。
李宥起身开门,一股冷风夹着残雪涌入。
马周一步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连气都没喘匀。
「二郎,昨夜长安城里不太平!」
「怎么?」李宥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马周接过茶盏,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昨夜子时过后,太尉府的武侯满城搜捕。我听外头采买的杂役说,大理寺连夜拿了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东宫的属官,还有几个是外地进京的宗室家奴。城门一开,连太尉府的家将都出动了,把守的死死的!」
李宥垂下眼帘,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祸水东引,成了。
与此同时,太尉府密室内。
长孙无忌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孙子长孙延的汇报,眉头越锁越深。
「祖父,孙儿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果然查到了太子母族刘氏的旧人,还有几名与洛阳有牵连的宗室亲王。昨夜大理寺拿下的那几人,嘴硬的很,但从他们住处搜出的信笺来看,确实与近期京中的流言脱不了干系。」长孙延面色凝重。
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密室中显得格外阴森。
「好啊,老夫就说,几个国子学的穷酸书生,哪来的胆子和见识去叩阙死谏?原来是东宫和那帮宗室在背后兴风作浪,想借武氏的手,削弱老夫的权柄!」
「那国子学那边……」长孙延迟疑道,「李义府那个外室子,还要继续查吗?」
「停手。」长孙无忌果断抬手,「既然正主已经露了马脚,就别在几个弃子身上浪费精力。皇权借刀杀人,东宫推波助澜,他们是想看老夫在国子学大起诏狱,彻底坐实阻断寒门进路的罪名!传令下去,把盯着国子学的暗桩全部撤回来,全力监视东宫与宗室府邸!」
「是!」长孙延领命。
辰时正,国子学彝伦堂东厢。
今日的讲堂气氛异常躁动。
国子博士孔志约站在讲台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下发的礼部公文,面色肃然。
「朝廷明令,」孔志约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因朝堂局势有变,急需拔擢人才。明年春闱,提前至二月举行。且圣上恩准,今科进士与明经两科,取士名额皆在往年基础上翻倍。」
此言一出,讲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名额翻倍!对于天下苦读的学子来说,这无异于天大的喜讯。马周等寒门生员更是激动得面色涨红,双手紧握成拳。叩阙的成效竟然这么快就显现了!圣上这是铁了心要为寒门开路!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嗤——名额翻倍又如何?」
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从前排传来。
长孙冲摇着那柄绢丝团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目光轻蔑地扫过后排那些面露狂喜的寒门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