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太尉等关陇门阀,把持朝政,垄断仕途,圣上虽为天子,却处处受制。昭仪欲正位中宫,最大的阻力并非王皇后,而是王皇后背后的关陇旧族。」李宥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得可怕。
「昭仪若只凭圣上恩宠,终究是无根之木。唯有打破门阀垄断,提拔寒门庶族,以科举取士取代门荫举荐,重塑朝堂权力格局,昭仪才能真正坐稳那母仪天下之位!」
蓬莱亭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武昭仪盯着眼前的少年,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说话,目光却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像是在反覆掂量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李义府那个蠢货,生了个好儿子。」她抬起头,眼底的冷意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炽热。
「你这番谋划,抵得上朝中十万兵甲。」
她站起身,长长的狐白裘拖在地上,缓步走到李宥面前,语气中带上了施恩的傲然。
「你立下如此大功,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明日,本宫便会让圣上下旨,赐你正九品秘书省校书郎之职。有了这身官皮,你便不再是李家那个任人践踏的外室子,而是天子与本宫的人。长孙无忌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正九品校书郎!
对于一个未及弱冠丶毫无背景的外室子来说,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恩赐。
多少寒门学子苦读一生,连个从九品的流外官都混不上。
然而,出乎武昭仪意料的是,李宥并没有露出任何狂喜之色。
他反而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深深地躬下身去。
「昭仪厚恩,学生粉身碎骨难以为报。但赐官之事,学生……万不敢受!」
武昭仪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怎么?你嫌官小?」
「非是嫌小,而是不能受。」李宥直起身,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杂质。
「昭仪试想,昨日寒门叩阙,今日学生便得了赐官。在长孙太尉和天下人眼里,学生成了什么?不过是个靠着煽动生事丶投机钻营上位的幸臣罢了!」
李宥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旦被打上幸臣的烙印,关陇门阀必会群起而攻之,将学生撕得粉碎。更重要的是,那些刚刚被点燃热血的寒门生员,会觉得他们被学生利用了。昭仪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寒门民心,也会因此溃散!」
武昭仪眼神一凝,她刚才只想着千金买马骨,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政治后患。
「那你待如何?」武昭仪沉声问道。
「学生要参加明年的春闱科考。」李宥眼中闪烁着惊人的野心与自信。
「学生不要这嗟来之食。学生要堂堂正正的走科举之路,在考场上击败那些世家子弟,夺取文魁!」
他看着武昭仪,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若学生以恩赐入仕,不过是昭仪手中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可若学生以科举夺魁之身入仕,便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天下寒门学子的领袖!到那时,学生在朝堂上为昭仪推行新政,提拔寒门,便是大势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震惊。
武昭仪看着眼前这个布衣少年,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震撼。
面对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他竟然能忍住诱惑,选择了一条最难丶最险丶却也是最宽广的道路。
这份格局,这份隐忍,这份对大局的绝对掌控力,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又让人无比心折。
「好一个欲以科考夺文魁……」武昭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寒夜的亭中回荡,透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本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李宥,本宫答应你!本宫就在这大明宫里,等着看你明年春闱,如何将那些世家子弟踩在脚下!」
「定不辱命。」李宥再次深施一礼。
目的达成,李宥没有久留,转身掀开毡帘,重新没入了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李宥的背影彻底消失,武昭仪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可测的威严。
「王伏胜。」她淡淡开口。
屏风后,内侍监王伏胜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躬身道。
「奴婢在。」
「调动宫里的暗线,给本宫死死盯住国子学和太尉府。」武昭仪看着亭外随风狂舞的飞雪,声音十分冷酷。
「在明年春闱放榜之前,谁敢动李宥一根汗毛,本宫就诛他三族!本宫要他,顺顺利利的走进考场,拿下那个文魁!」
「奴婢遵旨!」王伏胜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位未来的天下共主,已经在这场豪赌中,将最重的筹码,压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