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有点僵,转了转,咔咔响了两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陈默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那块青色的胎记像一滴干了的墨,手心里赫然浮现着黑色的印记。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有感觉,有温度,有力气。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那种感觉很怪,像在摸别人,又像在摸自己。
周静安诧异的看着我。「你似乎有些慌乱。」
我深呼吸了一下。
「没事儿,可能是不适应。」
我不准备把刚才看到的讲给他们听。
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那股松木的香味。
肺在扩张,胸腔在起伏,这些都是真的。我的手指能切真感觉到床单的纹理,粗糙的,棉布的。
我的脚趾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凉凉的,从脚趾缝里穿过去。
「我在活着。」我说。
她点了点头。
沈夜站在旁边,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今晚先在这歇歇,这两天带你去市里安排好的住处。」
我下床,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木头的,脚底板接触到木纹的感觉,一条一条的,我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稳得住。膝盖在发颤,小腿肌肉在绷紧,脚趾在抓地。
「你尽快习惯这具身体,走路,吃饭,呼吸,当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走出门。
走廊里那些画还在,有一幅画的是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雾。画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什麽。
沈夜走在我前面,「你们以前见过像我这样的吗?」我问。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有。」他说,「不过数量极少,而且都是阴界的小官带来的。」
「小官?」
「嗯,像带你来的那个秦老,在我们这很出名,我们也都知道她在阴界是个大官。」
我撇了撇嘴,这种想法确实很阳间了。
推开走廊那头的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
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掉了一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树梢上还挂着几个石榴,乾瘪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籽。
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比阴界的天亮多了。
「今晚就在这歇着吧。」他指了指旁边那扇门,门把手锈了,拧的时候有点涩。
我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白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白色的,杯口磕了一个缺口,杯身上印着一行红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先进」两个字。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草的味道。窗帘是蓝格子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拎了拎椅子,感受着手臂的受力,「那我现在是不是属于无段?」
「这个我们和阴界的使者商讨过了,你应该属于上尘段,下一步就是下巧段,直接是上师了。」
我把沈夜脸上的无奈和哀怨看的一清二楚。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天上的星星有几颗特别亮,像被人擦过的。有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几颗,又飘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是光滑的,有温度。
这是我借来的手。
借来的眼睛,借来的肺,借来的心跳。
远处传来什麽声音,像是狗叫,又像是风。院子里的石榴树晃了一下,叶子沙沙响。那些乾瘪的石榴在枝头晃,互相碰着,发出很轻的声音。
月亮很圆,我闭上眼睛,只有风吹石榴树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回想起过往这麽些日子经历的事儿。
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但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