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丽莎之死》(2 / 2)

小说的开篇,没有铺陈任何华丽的辞藻,只写了上海寒冬的棚户区,一间漏风的阁楼里,曾经的彼得堡贵族少女丽莎,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奄奄一息。她感染了梅毒,浑身溃烂,曾经艳绝彼得堡的容貌,早已被病痛和苦难磨得面目全非。

她躺在那里,看着阁楼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十年前的彼得堡,想起了冬宫旁的舞会,想起了自己穿着镶满珍珠的长裙,踩着农奴的脊背,摘下花园里最娇艳的玫瑰。那时的她,是俄罗斯最耀眼的贵族明珠,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陆小曼顿时惊觉,她现在享受的生活与当年的丽莎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她看着丽莎和丈夫白俄军官流亡到上海,从最初还端着贵族的架子,鄙夷着周遭的一切,到后来坐吃山空,日子一天天窘迫下去。

丈夫酗酒丶麻木,坐吃山空;而丽莎为了换一口面包,走进了百乐门的舞厅,穿上暴露的舞衣,在无数男人的目光里跳着脱衣舞,最终一步步滑入深渊,成了街边最低贱的娼妓。

稿纸上写着丽莎的独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曾经诅咒布尔什维克毁了我的人生,可如今,毁了我的,到底是那场革命,还是我自己?」

俄罗斯没有灭亡,灭亡的,只是那个属于贵族丶属于特权丶属于帝制的旧俄罗斯。我们这些流亡者,口口声声说热爱祖国,诅咒着布尔什维克,可我们热爱的,从来都不是祖国,只是我们高人一等的特权,是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我们十年的诅咒,到头来,不过是为新生的俄罗斯,念了十年的祝词。

故事的结尾,是丽莎在那个寒冷的冬夜,跃入冰冷的黄浦江中,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陆小曼缓缓放下手里的稿纸,眼眶依旧泛红,可眼里却没有了全然的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丶带着反思的茫然。

陆小曼看着陈华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丽莎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陈华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温声反问:「在你看来,她本该是一朵被时代风雨碾碎的娇嫩白花,遭遇了无常的命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