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腾间,黄包车已出了城。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这个时节禾苗正绿,风吹过,簌簌作响,远处黎江支流如一条银带,在晨光下粼粼闪动,靠近颖水方向,那陈公馆那股淡香已经没有了一丝气味,而颖水那边似乎同源的清香便愈加清晰。
骆宾忽然睁眼:「水生,停车。」
梁水生立刻收住步子,将车稳稳停在路边树荫下,回过头,脸上带着询问,却不多话。
「你在这儿等我。」骆宾下车,目光投向数百步外那片熟悉的河滩——正是前几日「河神祭」的场地。
祭台已拆,只余焦黑痕迹,但那座被他踹倒的「抚河神」灵龛碎块还胡乱堆在河边,黑黢黢的泥胎碎片裹着杂草,在晨光下显出几分颓败阴森。
上次在河底斩杀「水山魈」时,他便隐约觉得那片水域有些「不同」,水下水山魈巢穴深处似乎有某种被阴秽气息掩盖的灼热,掺杂着那股淡淡的清香。
只是当时搏杀之后,在场的人太多,所以未曾深究。
如今看来,抚河深处,或许还藏着什麽与这淡香相关的秘密。
抚河是黎江支流,水不算深,但水下有暗流,有沉沙,更有前日斩杀的那头「水山魈」盘踞多年留下的阴秽气息残馀。
寻常人即便潜下去,也难有发现。但骆宾不同,他有【魅影】天赋,水下正是主场。
只是……青天白日,梁水生还在不远处,贸然潜下水,难免惹人注目。
更别提这香气来得蹊跷,万一是什麽诱饵……
「水生。」骆宾转身走回车前。
「骆公子?」梁水生一直静静守着车,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见他回来,连忙应声。
「这附近,可有能高处望远的所在?要僻静些的。」
梁水生略一思索,指向东面一片起伏的丘陵:「那边有个废砖窑,地势高,能望见这片河滩大半。早年闹匪,窑就废了,平日没人去。」
「好,去那儿。」
砖窑果然荒废已久,窑洞塌了半边,生满野草。
但站在窑顶土堆上,颖水渡口一带河滩丶水面丶乃至远处官道,尽收眼底,骆宾让梁水生守在窑下望风,自己寻了处背阴的断墙后,盘膝坐下。
他需要等。
等天黑,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同时,他也想看看,这香气除了吸引他,是否还会引来……别的什麽。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
河滩上偶有渔夫经过,也有妇人来洗衣,皆无异状,那淡香始终萦绕,不增不减。
骆宾耐心极好,运转功法,默默打磨气血,金肌关圆满的境界越发稳固,他甚至感觉已经触碰到玉骨关的那层屏障。
期间,梁水生悄悄摸上来两次,一次送来用荷叶包着的烧饼和清水,一次低声告知远处有朔帮装扮的人骑马沿河巡视,但未停留。
骆宾点头,心中对蒋家的动作又记下一笔。
终于,傍晚,河滩上再无闲人。
一轮下弦月升起,清辉洒在河面,波光细碎。
骆宾起身,对梁水生道:「你在此处等候,若子时我未归,你便自行回城,去陈公馆告诉陈家人,我在颖水渡口。记住,除非我发信号,否则无论看到什麽,不要靠近河边。」
梁水生重重点头,拳心攥紧:「骆公子,你千万小心!」
骆宾不再多言,身影如夜枭般掠下土丘,几个起落,便无声融入河滩边缘的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