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管事愣了一下:「郎君,这地里的土刚翻出来风一吹水分就干了,不赶紧下种会误了农时的。」
「先停一天,不打紧。」文鸯挥了挥手。
杜管事不再多言,让新兵收起木秤,将那一袋袋种子搬回库房内。排队的农户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喧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入夜。
存放种子的库房位于监署宅院的后方,只在高处开了两扇带格栅的通风窗,以防止鼠患和潮气。
文鸯在库房内席地而坐。他解开一个麻袋的绳结,将手插入粟米种子中。
不能让那六万亩地全部种上粟米。
粟米的根系发达,吸取土地养分的能力很强。在同一块土地上年复一年地种植同一种消耗地力的作物,这叫「连作」。
没有化肥,最多不出三年,水浇地就会变成废土。
除此之外,一旦爆发专门啃食粟米根茎的虫害,整个马场就将面临绝收。
文鸯抽出手,拍掉谷壳。有两万亩地必须种黑豆,也就是菽,这是战马的精饲料。而另外四万亩地,他最多只能腾出两万到三万亩种植粟米。
那剩下的地种什麽?
木门被轻轻推开,文鸯抬起头看向门外。
皇甫晏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过来。她身上披着一件御寒的羊毛斗篷,神色略显疲惫,将油灯小心地放在远离库房处,摸黑进入了无光的库房。
「我听阿父说将军白日里下令封了种子库房,连夜里都不让人靠近。我猜将军必有心事,便过来看看。」皇甫晏走到文鸯身侧。
「晏先生来得正好。」文鸯指着面前一排排麻袋,「白日里发粮种所有的农户都只肯要粟米,他们说粟米耐旱保命,赋税也只认粟米。我下令封库,是因为我不能由着他们的性子种地。」
文鸯解开旁边的另一个麻袋,抓起一把表皮发黑的豆子摊在手心里,递到皇甫晏的面前。
「这是黑豆。多数人将其视为贱粮,只有遇到灾荒年景才会煮了果腹。」
「但这世间的作物各有其秉性。粟米扎根霸道,它在生长时会抽取地气。若是一块地连种三年粟米,地气便会抽乾,变为死土。」
文鸯指着手中的黑豆:「但这菽豆之类却不同,晏先生可曾拔过大豆的根须?」
皇甫晏微微点头:「采药时见过,大豆的根须上长有许多细小圆润的根瘤。」
「正是那些根瘤。」文鸯解释道,「汉《泛胜之书》里记载,豆有膏,美田。那些根瘤能够聚拢气力,将其重新反哺回泥土之中。种豆肥田,今年种了豆子的地来年哪怕不施粪肥,种出来的粮食也会秆壮穗大。」
文鸯将手中的黑豆放回麻袋,拍了拍手:「我必须考虑三年甚至五年后的口粮,不仅要种出粮食,还要养住地气。」
「将军所言,暗合医家之道。」皇甫晏思索了片刻,抬起头。
「《内经》有云,五谷养五脏。天地厚土也如人一般,若是只用一味猛药去攻,身子便会垮掉。须辅以温药,相生相克,方能长久。」
「粟米主升,性燥,抽取地力。菽豆主降,性平,滋养地气。」
文鸯赞同地点点头:「每户一百亩地,其中六十亩种他们最想要的粟米,作为秋后的口粮与赋税。二十亩必须强制种大豆或黑豆,今年种豆的地,明年便换作种粟米,如此交替往复,菽粟轮作。」
皇甫晏认真地听着:「那还剩下二十亩地。」
文鸯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麻袋前,解开绳结将手探入其中,抓出了一把颜色偏暗,颗粒乾瘪的种子。
「这二十亩种春麦,收获后再改种宿麦。」文鸯走回皇甫晏身边,蹲下身将那把麦种展示给她看。
「为何种麦?麦子在河西容易因春旱而死苗,收成不稳。」皇甫晏问道。
文鸯摇了摇头:「先生算过大军的口粮消耗吗?粟米是秋天收获,即便今年大丰收,这几百户农户交上来的军粮加上军府库存的旧粮,吃到明年五月便会见底。」
文鸯将麦种撒地上,形成一条横线。
「从明年五月到明年秋收,这四个月的时日旧粮已尽,新粮未熟,此为青黄不接。到那时战马没有草料,士卒没有军粮,大军不战自溃。」
皇甫晏的面色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