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朝廷追论,刺史难辞其咎。
然若亲身赴盟,青州黄巾又无人主持。
诸郡守相亦各有所守,分身不得。
辗转反侧之际,忽忆及刘备。
刘备虽仅一县令,然其名在青州已不胫而走。
前破徐和,后破司马俱,复解北海之围,青州百姓多有称颂者。
焦和心中久已不怿。
区区县令,风头竟出刺史之右。
若能遣彼赴盟,一则解青州无人与会之困。
二则将其支走,免在青州继续立功。
三则……
焦和嘴角微牵,浮起一丝冷笑。
会盟诸侯,或为一方州牧,或为世家名胄。
袁绍丶袁术丶张邈之辈,哪个不是豪门家庭丶门第高华?
刘备不过一县令,织席贩履之徒。
入此场合,岂非自取其辱?
待其于天下英雄面前贻笑大方,看彼尚有何面目立足于青州。
一箭三雕,焦和愈思愈觉其计妙绝。
正思忖间,堂外履声飒然,刘备率三人昂然而入。
焦和急易容为笑,起身拱手道:
「玄德,方才多有开罪,本州一时失言,幸勿介怀。」
「请坐,请坐。」
刘备微欠身,面色夷然,淡淡道:
「使君言重。」
言毕,从容就座。
关羽丶张飞丶孙羽三人仍侍立其后。
焦和清咳一声,目扫堂中,终注玄德。
启口徐徐,辞色温润,与方才判若两人:
「玄德,本州反覆思之,有一事欲与玄德商议。」
刘备欠身:「使君请言。」
焦和捋须缓道:
「今关东诸侯会盟讨董,檄文传遍天下。」
「我青州乃大州,岂可无人与会?」
「然本州身负平贼之责,诸郡守相亦各有所守,实难分身。」
「本州筹之再三,青州上下,堪当此任者,唯玄德一人耳。」
他微微一顿,看向刘备:
「玄德前破徐和,后斩司马俱丶张饶,威名远播,足可代表青州与会。」
「本州之意,欲委玄德为青州使者,前往酸枣会盟,未知玄德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神色各异。
陈纪微蹙眉,孔融面色微变。
二人相顾,皆见不豫之色。
焦和此计,明是支走玄德,不令其留青州立功。
毕竟黄巾贼首已死,剩下收尾工作,就是白捡的功劳。
然其言冠冕堂皇,二人一时亦不便驳。
刘备闻之,面色如常,然心中念转如电。
彼本有志讨董,此番若能代表青州与会,名正言顺,亦不失为佳事。
方欲启口应承,忽忆及孙羽方才街边所嘱之事,已到唇边之言复又咽回。
果不其然,未及刘备开口,身后已起一清朗之声:
「使君且慢。」
众循声顾,发言者乃孙羽。
自刘备身后徐步而出,向焦和拱手。
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焦和面色微沉,然方才已于此子面前碰壁,今不敢轻发,惟淡淡道:
「孙县尉有何高见?」
孙羽微微一笑,朗声道:
「使君身为一州之长,牧守青州,位高权重。」
「今讨董会盟,乃天下大事。」
「青州若遣使与会,自当以使君为首。」
「使君若不能亲往,亦当由一郡太守前往,方显我青州之重。」
「今使君不往,诸郡守相亦不往,反令我高唐小县代表青州前往。」
言至此,故意一顿,目视焦和,神色平静。
声音不疾不徐,然字字清彻,如针如刺:
「羽窃以为,此事恐有不妥。」
「我高唐小县,位卑职微,实担不起此任,亦丢不起青州脸面。」
此一番话,绵里藏针,明为谦退,实则将焦和架于火上烤。
尔焦和方才非口口声声云「州郡大事,当由州郡长官商议」。
非斥我小小县尉不配在堂上发言乎?
今尔自不赴盟,反欲遣一县令前往。
岂非自相矛盾,自掴其面?
焦和面色青白相间,胸脯起伏不定。
深吸一气,强按怒火,勉挤笑意,道:
「……孙县尉此言差矣。」
「本州方才已言,本州与诸郡守相皆有平贼之责,实难分身。」
「青州虽大,堪当此任者,惟玄德一人耳。」
「且孙县尉前番在堂上慷慨陈词,云『祖上世食汉禄,当为国家效力』,本州深以为然。」
「今正当为国效力之时,孙县尉岂可推辞?」
其言亦绵里藏针,欲以孙羽之语自堵其口。
孙羽神色不动,莞尔拱手道:
「使君所言极是,为国家效力,羽不敢辞。」
「然——」
他语锋陡转,目注焦和,声清越如锺:
「羽方才亦曾言,天下诸侯,或为一方州牧,或为名门之后。」
「皆拥精兵数万,跨州连郡。」
「我高唐小县,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之众。」
「且多新降之卒,未历大战。」
「明公若以此微薄之力前往会盟,只怕……」
言未尽,惟摇首叹息,其意昭然——
以此等家底赴盟,徒贻笑于天下耳。
届时非刘备之辱,乃青州之辱也。
焦和面色愈沉,焉能不解孙羽言外之意?
此分明嫌其所予太薄,欲藉机索要兵马钱粮。
心中虽怒,然当满堂之面,不便发作,只得耐性问:
「依孙县尉之见,该当如何?」
孙羽正待此言。
目光一闪,趋前拱手,朗声道:
「使君明鉴,若令我高唐代表青州会盟,非有精兵猛将丶粮草辎重不可。」
「羽斗胆,请使君拨付兵马钱粮,以壮行色。」
「一则可使明公于会盟中不失体面,二则亦可彰显我青州实力,使天下诸侯不敢轻视。」
言至此,微微一顿,目扫堂中诸人。
终注焦和身上,一字一顿道:
「羽请使君,拨精兵三千,粮草万斛,以为会盟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