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林润之回来了。

他的面色比出门时好了些，但眉间的郁色还在。他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许乐给他倒了一杯茶。

「沈惊鸿答应了。」林润之说。

许乐心中一喜。「他愿意当中间人？」

「愿意。」林润之点头，「但他说了，王晋不会轻易答应。我们需要给王晋一个台阶，让他觉得放人对他也有利。」

「什么台阶？」

林润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崇文的那本帐册，还有你从丞相府找到的那封信。这两样东西，是王晋最怕的。如果我们把它们『还』给王晋，他就不用担心这些东西会落到陛下手里。作为交换，他放人。」

许乐沉默了片刻。「帐册和信都给了王晋，我们手里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我们还有命。」林润之说，「吴越他们的命。许兄弟，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许乐想了想，缓缓点头。「我明白。」

「沈惊鸿今晚去见王晋。」林润之站起身，「如果顺利，明天就会有消息。」

当天夜里，许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一件事。林润之选择跟王晋做交易，而不是硬碰硬，是对还是错？

从道理上讲，林润之是对的。他们手里的力量不够，硬碰硬只会全军覆没。用帐册和信换回那些人的命，至少能保住眼前的人。

但从情理上讲，许乐心里不舒服。

王晋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人，却还能坐在丞相的位置上，安享荣华富贵。而那些被他害的人，死的死，关的关，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这不公平。

但许乐也知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那道从窗台延伸到房梁的裂缝，想了很久。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一下，又一下。许乐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丞相府，深夜。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王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棋盘对面空无一人，黑白子胶着了半个时辰，他竟一步未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他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定，单膝跪地，垂首不语。正是那个在望月楼与李伯庸接头的黑衣人——王晋的心腹，代号「影」。

王晋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棋盘，将手中的棋子慢慢放下。

「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三年。」

「十三年。」王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十三年，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