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忘机大口呕血,鲜血浸透了一袭灰袍。
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躲入偏僻小巷,亡命狂奔。
他本是西坊一介穷书生,自幼便负才名,也曾有过那「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载」的鸿鹄之志。
自信文章可安社稷,口舌能退千军。
然而,一场灾情,便让他昔日的豪言壮语,尽数沦为笑话。
粮价飞涨,哀嚎遍野。
他上书丶陈情丶辩论丶据理力争。可官府不理,豪门不救,四大家族冷眼旁观。
他不仅无力安天下,便是连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妹妹,也即将在破屋中饿死。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权即理。
无权,焉能有理。
而有拳,方能有权。
于是,他翻出偶然得到的那卷古籍:《名离经?忘我篇》。
他需要力量。
这一次,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为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残月之下,他铺白绫为坛。
以自身精血,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姓名丶生辰丶籍贯丶父母丶过往……
以「名」为祭,以「我」为薪。
他念出晋位之咒:
「今日起,世间无我名,亦无我实。诸人忘我,天地忘我,我自忘我……」
以自身名实为祭,他成功晋位【不归人】。
从此,世间再无人能轻易捕捉他的存在。
哪怕,是他的至亲。
再次出现在亲人面前时,她们已将他彻底遗忘。
他只是以先父故友的名义,默默将粮食转交,便悄然离去。
这些粮食,是从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家中得来的。
被世人遗忘的他,已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但他知道,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要杀了那个狗官。
那个名叫江重渊的狗官。
若不是他放任灾情不管,纵是四大贵血从中作乱,局势又怎会糜烂至此?
他跟随人流来到府衙门前,本打算凭自己的能力直接行刺。
然而,当对方将那赈灾之策宣之于口时,他彻底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何为治世能臣,乱世枭雄。
与自己这夸夸其谈之人相比,对方才是真正的济世之才。
而在这一刹那,他也终于洞悉了江重渊的全盘布局,知晓了他那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唯有忍一时之慈悲,方能救城中百姓于水火。
于是,他钦佩之馀,决定以此残身,略尽绵薄之力。
四大贵血家族,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虽实力低微,却也要让他们感到些许疼痛。
于是,他刺杀了朱景曜。
「这下,是真的要结束了。」
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吴忘机缓缓停下脚步,无力地靠着巷壁滑坐下来。
「这个给你……」
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
吴忘机艰难地抬起头,只看到一双清丽的眼眸,脸庞则被薄纱遮住。
「是她……顾清辞。」
纵然对方蒙着面纱,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顾清辞。」
那是他当年偶遇顾清辞后,惊为天人时脱口而出的话。
后来他听说顾家遭劫,隐约察觉到不对,可惜人小力薄,什麽都做不了。
不想,今日竟能再次见到她。
「这是蕴体丸,能治内伤……」
顾清辞弯腰,将药丸塞入他手中:
「你收下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本是来察看后续的……朱景曜果然难逃杀劫。
可见那行刺的灰衣人受了伤,不免有些于心不忍,便悄悄跟了过来,送他一枚疗伤的药丸。
「哎,这药丸还挺贵的……」
顾清辞脚步匆匆,心中暗自嘀咕:
「江大哥知道了,估计又该怪我多管闲事了。」
吴忘机怔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随即哑然失笑。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丸,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活着,倒也不错。」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失声道:
「不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能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