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听得发懵。
行粮?转运仓?辎重队?烽燧?望楼?望子?铁蒺藜?
他正出神,任福又开口:「狄将军,怀远城西那片地,去年发过水,土质松软,低处那片地作何用处?」
狄青道:「低处置疑兵,设假营丶插虚旗,夜里多点火堆。另挖陷马坑,坑底插鹿角枪,覆草掩饰。」
任福点头:「那低处若被夏人占了,威胁高地怎麽办?」
狄青道:「高地与低地之间挖横沟,沟后设羊马墙,墙上留射孔。墙后弓弩手一轮齐射。墙上还可以架床子弩。」
任福捋须:「床子弩用双弓还是三弓?」
狄青道:「三弓床弩,张时用七十人,发一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
辛缜彻底懵了。
羊马墙?射孔?双弓三弓?一枪三剑箭?
葛怀敏开口:「若夏人不攻怀远,奔袭渭州,我军如何应对?兵贵神速,若失了先胜之势……」
狄青道:「要道上设烽燧,每十里一燧。另埋铁蒺藜和地涩。」
葛怀敏又问:「粮道如何保障?若夏人以轻骑断我粮道,便是犯了因粮于敌的大忌。」
狄青道:「沿途设三处护粮寨,每寨三百兵,配床子弩丶神臂弓。
左右两寨合兵夹击,形成犄角之势。粮道上每隔三里设一车炮。」
葛怀敏道:「车炮用单梢还是双梢?」
狄青道:「五梢炮,射程二百步,石弹重十二斤。」
辛缜已经放弃思考了。
车炮?单梢双梢五梢?
任福又问:「若夏人趁夜劫营?」
狄青道:「营寨四周设暗阱,阱底插竹签。派伏路兵潜伏,放响箭示警。备火把丶草把,四面点火。另备几只警犬,夜里放开。」
朱观插嘴:「我那三千骑兵,夜里怎麽安排?」
狄青道:「用三分守夜法即可。」
任福点头:「可行。」
辛缜的头已经开始晕了。
覆箕形丶斥垛丶行粮丶转运仓丶辎重队丶烽燧丶望楼丶望子丶铁蒺藜丶陷马坑丶鹿角枪丶羊马墙丶射孔丶三弓床弩丶一枪三剑箭丶地涩丶护粮寨丶犄角之势丶车炮丶五梢炮丶暗阱丶伏路兵丶响箭丶三分守夜法……
每一个词他都听见了,一些词他倒是知道是什麽意思,可是都堆在一起的时候,他便懵了。
那些地形丶那些距离丶那些兵力配置丶那些粮道保障,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具体的经验,需要真正踩过那片土地丶真正带过兵的人才能回答。
而他,只是后世一个军事爱好者水平,爱好的还是现代军事,而非古代军事,因此对于这些名词,实在是陌生。
他想起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要帮狄青保驾护航,可真到了这军议上,他发现自己连话都听不懂了。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老将们和狄青你一言我一语,把战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下来。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众人陆续散去。狄青送走了任福他们,回头看见辛缜还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先生?」狄青走过去,「怎麽了?」
辛缜抬起头,眼光有些呆滞,晃了晃脑袋,才回了一下神,苦笑道:「我听懂不过二成。」
狄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先生是文官,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
打仗的事,本来就是我们这些粗人的活计。
韬钤之事,先生日后慢慢学就是。」
辛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狄青笑道:「先生走吧,您先回去歇着。明日我们还要去城西看地形,你若是想歇着也是可以的。」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丶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那些线条和文字,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之前他利用先知让大宋打赢了好水川之战,原本以为自己也算是懂军事了,可今天才发现,在真正的战争面前,他还只是个门外汉而已!
辛缜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
那是渭水。
他回过头与狄青道:「不,我去,狄将军,我想好好学这军事,还请你多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