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哄笑起来,帐中气氛为之一松。
韩琦也笑了,挥挥手道:「今日议到此处。诸位回去,各自思量方才所言,若有高见,随时来报。」
众将起身告辞。
辛缜正要随众人退出,韩琦叫住他:「缜儿,留步。」
辛缜停步转身。
韩琦负手而立,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道:「你方才举荐狄青,本帅有一事想问。
你从未见过他,为何如此信任此人?」
辛缜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走回韩琦面前,想了想,道:「叔父问到这个,侄儿倒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琦道:「讲。」
辛缜道:「侄儿确实没见过狄青,也没跟他打过仗。但侄儿听过他的事。
侄儿听说,狄青在延州时,每战必为先锋。四年之间,前后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次,却没有一次退出战场。」
韩琦微微动容。
辛缜继续道:「侄儿还听说,有一次他攻金汤城,先登陷阵,夺了城头,身上中了三箭,仍然杀敌不止。
战后清理伤口,军医说再深半寸就没命了。他听了只是笑笑,说那便下次小心些。」
韩琦忍不住道:「这话是你编的吧?那狄青也不是什麽大人物,怎麽会有这麽些轶事传播?」
辛缜摇头:「不是侄儿编的,侄儿进相公麾下之前,再西北这边可是游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侄儿身在底层,只能从底层之中探听一些事情,因此知道的都是这些很细的故事。
不过只要肯分析,总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
总的而言,狄青不是那种『勇则勇矣,惜无谋略』的莽夫。
他每次打仗之前,都会亲自带人去察看地形,问当地老人哪条路能走丶哪条河能过丶哪个寨子能歇脚。
打完仗之后,他还要找俘虏问话,问他们为什麽败丶为什麽降丶心里服不服。」
他看向韩琦,目光清澈而笃定道:「叔父,这样的人,侄儿没见过,但侄儿信得过。」
韩琦听完点点头道:「你倒是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楚。」
辛缜笑道:「侄儿既然要举荐人,总得知道这人值不值得举荐。万一举荐了个酒囊饭袋,丢的是叔父的脸,死的是大宋的兵。」
韩琦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欣慰,也多了几分审视:「缜儿,你这双眼睛,比本帅年轻时毒得多。」
辛缜笑道:「叔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只是喜欢琢磨人。」
韩琦失笑:「琢磨人?」
辛缜认真道:「对。侄儿觉得,天下事,归根结底都是人的事。
打仗是人在打,治国是人在治,写文章也是人在写。
把一个人琢磨透了,就知道他能做什麽丶不能做什麽丶什麽时候能用丶什麽时候不能用。」
他顿了顿,笑道:「当然,侄儿也会看走眼。只是这次狄青,侄儿觉得自己没看错。」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去睡吧。」
辛缜拱手作别。
韩琦看着辛缜出去,摇头笑了笑低声道:「我不是信那狄青,我信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