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自己要做什麽,想好了后果是什麽,想好了值不值。想好了,就不怕了。」
辛缜笑了笑,「叔父,刚才在帅帐里,我想的就是这个。」
田况沉默了很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哗哗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嘈杂声。
不知过了多久,田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好了什麽?」
辛缜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帅帐还亮着灯火,韩琦应该还在那里盯着地图。
他没有回头,道:「叔父,我方才跟相公说,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大宋输不起了。这话是真的。」
「但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田况问:「什麽话?」
辛缜转过头,看着田况,目光里有一种田况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像是年轻人的意气,也不是侥幸的侥幸,而是一种很沉丶很稳的东西。
「叔父,李元昊这一战若是赢了,大宋被钉在西北百年,这话不假。
但我说的那一万多将士,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会跟同袍说笑,会想着打完仗回家看老娘看媳妇。
然后他们会死在一条峡谷里,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他顿了顿。
「叔父,我想的不仅仅是大宋,还有那一万多将士。」
田况愣住了。
辛缜放下帐帘,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松,笑道:「至于怕不怕被砍头……不怕叔父你笑话,侄儿很怕,怕得要死!
您看,我后背到现在还是湿的。」
他笑了笑,「可是叔父,有些事,怕也得做。」
田况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麽。
良久,他忽然伸手,在辛缜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回不重,倒像是长辈的抚摸。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哑,「早知道你这麽能说,当初就该让你多干点活,省得你有力气跑去帅帐里找死。」
辛缜嘿嘿一笑,没躲。
田况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明天一早探马就该回来了。
若是李元昊真的在山里藏着,你这颗脑袋就算保住了。」
辛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远处,好水川的方向,一片漆黑。
「叔父,」辛缜忽然问,「您信我吗?」
田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说,「得那李元昊当真埋伏在好水川,才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慰。
「不过臭小子,叔父得跟你说一句,你今天在帅帐里那番话,说得不赖。」
辛缜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田况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滚吧,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辛缜应了一声,裹紧袍子往自己的帐篷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田况还站在帐门口,背对着灯火,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叔父!」他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动:「又怎麽了?」
「谢谢您!」
田况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
辛缜笑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田况站在帐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良久没有动。
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长嘶,很快被风吹散。
田况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放下帐帘,转身进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