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我虽然寒门出身,但读了一辈子的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本固邦宁,为政以德。
可我活了四十多年,哪里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哪个王爷,真的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人看。真苦啊!」
李进哭丧着脸,捧着陶碗,手微微发抖,「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只有你愿意认真对待我们,你连官都不是,想尽办法为我们找粮吃,给我们开方子找药治病,才有了今天三万馀流民的活路。」
坐在最边上的张德彪,也就是之前被张方一个裸绞晕过去丶又被心肺复苏救回来的黑牛,不由得哭了起来:
「呜呜呜,大哥,我之前在并州,给地主家放羊打猎,世世代代,不知道给他家干了多久。
啊!我还记得那天,地主家的儿子娶媳妇,叫我妹妹临时去当丫鬟,说是给我们免一半的租子。
又给她管饭,可之后一周我都没有再见到她。
呜呜呜呜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灵石城外的一具裸尸,嗑嗑嗑嗑。
看到妮儿时,我已经知道她经历了什麽。
呜呜呜,是哥哥没本事,我的妮儿啊!我去告状,太守说我是贱民,不配告士族,我还什麽都没说,就把我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我实在没办法,枉活了三十年,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贱命,活该被人欺负。
直到遇到你,大哥,那天我看到李琳被砍西瓜。
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也能把那些欺负我们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血债血偿!」
此刻旁边的一个个的民兵,也不在意有没有人听,抓着旁边的人,都在说自己的苦,自己的难,自己这辈子受的委屈。
篝火的光,映着他们泛红的眼眶,每个人的脸上,既有往日种种的苦闷,也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有的人想战斗,有的人想逃跑。
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张方给的,可张方要是死了呢?要是他们根本打不过黑风寨呢?
要是就算打赢了河间王不认他们呢?要是那些世家老爷丶那些盗匪再回来欺负他们呢?
他们又会变回之前的样子,变成路边的饿殍,变成菜人市里的肉,变成被人随手拆碎的高达。
张方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点一点地喝着碗里的糙米酒。等所有人都说完了,篝火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响。
他才放下陶碗,抬眼看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立刻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们说,咱们这辈子,为啥总是受穷?为啥总是被人欺负?为啥咱们拼了命地种地,从开春忙到年底,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为什麽我们给豪强当牛做马,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而那些世家老爷们,那些司马家的王爷们,啥也不用干,每天就是清谈玄学,喝酒斗富。
却能顿顿吃肉,妻妾成群,占着成千上万亩的地,手里握着咱们的生死?」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篝火边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这辈子,都在受穷,都在被欺负,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没生在好人家。
是自己没读过书,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底是为什麽。
过了许久,刘多才挠了挠头,小声说:「因为……因为咱们命贱?」
「放屁。」张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不是骂他。
「谁告诉你的命贱?都是爹妈生的,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能吃饭,咱们也能吃饭,他们能活着,咱们也能活着,凭啥咱们的命就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