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鸽巢酒馆(2 / 2)

两名俘虏先是你一句我一句,之后在艾琳的逼问下,不得不用相互纠正的方式,把路与时辰讲清,也正因这互相纠正,才使得谎与真能被剥开:

罗宛并不常值晚更,他在午后第一轮阴影转薄的时候把倒影纹章别上,其余时刻他不过是寻常侍者;

瓦尔多收换手常在潮涨前半刻,他嫌湿滑,不在满潮与退尽间交货;

银枝庄外墙靠近东角的「榆缝」不是墙缝,而是排水槽的盲孔,只在暴雨后会冒水,常日里不过藏灰;

灰舌在板桥上听潮讯时,右手会按着栏杆,左肩略低,那是旧伤的姿态;报潮的是一个缺门牙的老者,口音偏北,常咬「r」音,混着咸鱼与松脂味,他与灰舌不言,只点头。

这些碎片,在艾琳的心中迅速编织成图。她将图收在眼底,语声竟更冷:「够了。你们已经把自己卖了两遍。一次卖给悬赏,一次卖给我们。幸好,我们买的是路。」

她起身,理了理披风上的灰。艾瑞克解下绳索,重新捆扎,结法换成更容易让他们行走的样子,却无法自行挣脱。莉娅沉沉吸气,像把胸口的一块石压到更深,不是吐掉,而是学着与它共走几步路。

他们向枷市走去。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过是一排风雨棚,柱脚锈蚀,棚下的人像被风吹驻的稻草人:有人自卖劳力,有人卖他人的命。链商的摊前吊着铁环,里面挂着旧皮带与铁铆,地上摆着半旧的木枷,枷边刻着粗陋的数符。叫价的嗓音带着沙砾,像盐乾的海岸在风里摩擦。

艾瑞克并未把人直接推上去。他先去与那名链商的头目,一个被称作「铁环维克」的矮壮汉低声交谈。维克的眼像鹅卵石,亮而冷,嘴里叼着一截嚼烂的谷茎。他上下打量三名俘虏,伸手捏了捏他们的臂,像在挑一对牲口。他开了价:三人皆是短期苦工的价码,不高,但足够换得他们此行最初的通行与伪证门槛。

交易并未当场落印。艾瑞克提出了他的条件:赎回权与期限。维克笑了,笑里无喜:「你们这等外路人,也谈赎?可以,只要钱多付一成。」艾瑞克不与他辩价,只点头。他把三名俘虏推到维克的人手里时,并未回避他们的目光。男子的眼里忽有水光闪了一下,湿得很快,又干得更快;摊主则把脖子一梗,像要把骨头硬出一寸来,以证明他并未被折断。

「你们若活着,且诚实,我们会来赎你们。」艾瑞克只说了这一句。那并非承诺,只是一条可行的路。可就在枷市这等地带,这样一句话也像一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