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师傅点点头「上楼吧。」
「祝你今后轮回以往都能享尽安年。」
那老头朝所有人拱了拱手,唱着曲朝楼上徐徐走去。
「宁愿享受在人间——不愿飞作天上仙——」
我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才问起唐师傅。
「他还会带着这两世记忆轮回下一世?」
那女孩抢在唐师傅面前嘿嘿一笑。
「不行咯,只有第一世的记忆能留到第二世,再往后就和所有人没区别啦。」
「无晴,快去吧。」唐老板递过一张小木牌,那女孩双手接过,朝我吐了吐舌头。
「拜拜咯,能见到同行可太难得啦,祝你好运!对啦,要小心那些贪嗔痴恶哦!」
那女孩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嘿!」了一声,只消片刻便消失不见。
「昭,第一次引路的感觉如何。」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有点草率。」
「对了,那个女孩是谁?她那句小心什麽东西是啥意思?」
唐师傅点了点头。
「这里是那位老夥计的故乡,如我之前告诉你的,茶楼只会在亡人的生地出现,至于那个女孩儿,她叫赵无晴,和你一样。」
「她最后那句话以后你自会知晓。」
我似懂非懂,这谜语人不说算了,习惯了。
「看来引路人还是挺少的,她刚说见到同行很难得。」
「引路人的数量确实很少,而世界又如此之大...千千万万个我都在茶楼里劳碌。」
「这麽一想还挺吓人的,你的分身们都在干一件事儿,那...那你呢,我的意思是我面前的你,也是一道分身吗?
唐师傅莞尔一笑,那出诚的五官此时竟有些不像男人。
「色如聚沫,受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如幻法。人无我,法无我,人法皆空我。」
「听不懂。」
「每一个都是我,每一间如意茶楼也都是亡人的归处。」
一只木牌神不知鬼不觉递了上来。
「昭,去吧。」
血色玫瑰
木牌接过的瞬间,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人被塞进墨汁里的黑。
等我再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已经站在一间破旧的砖房里了。
唐师傅的声音还在耳边,像隔着水传过来:「第一次我帮了你,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我凝神打量四周。
这房子破得厉害,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
脑海里唐师傅的话久久萦绕,但我没空去想,说白了就是接个人,然后送去茶楼,能有多难?
正想着,眼前出现一双脚。
悬在半空。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那种古怪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像什麽东西钻进心里吐信子。
一个女孩吊在房梁上。
角落里躺着一个男人,头和身子分开了。
让我感到古怪的却不是这骇人的景象,而是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怕。
这种平静在血腥的场景里显得尤为荒诞,我意识到有什麽东西正在被剥夺。恐惧,恶心,战栗,这些本该有的情绪,像被抽走了一样。
这时,女孩身上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
她的人形从绳子上落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浑身颤抖,满眼惊骇。
看见我,她退得更远,拼命往墙角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那儿躺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她的手一次一次从刀把上穿过去,抓了个空。
「你是谁!」
她冲我喊,声音尖锐,像被掐住喉咙的鸟,眼睛里全是恐惧,对未知的丶无法理解的事物的恐惧。
「别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们对峙着,她缩在墙角,我站在门口。
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恐惧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丶不知该怎麽办的茫然,她才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告诉我吧。」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指了指门。
「能不能……在外面说?」她低着头,「我有点怕。」
我点点头,推开门。
屋外是一片空地。月亮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身后是绵延的黑沉沉的山,面前不远处停着几台挖掘机,像趴着的巨兽。
「这是矿场?」
她嗯了一声,眼泪涌上来,又憋回去。
「我叔叔的矿井。」她说,「里面躺着的,就是我叔叔。」
我没说话。
「我爸前年下井,死在矿洞里。」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直想找叔叔要个说法。」
「他不给,我爸的火化费都不给,我让他给我爸买块墓地,他嘴上答应,一直拖,拖到火化场催我,拖到我爸的骨灰盒放在家里没地方埋。」
她停了一下。
「为了不让我报警,他派人盯着我。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你妈妈呢?」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生我没几天就死了。」声音闷在膝盖里,「就我爸和我奶奶,把我养大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很轻,怕拍重了把她拍碎。
「去年开始,我隔一阵就去他办公室闹,有领导来的时候我就跑去,想把事情闹大。」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乾乾的。
「可那些人根本不让我靠近。前几个月,他们把我卖到夜总会去了。跟我奶奶说,带我去找好工作。」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越来越猖狂,偶尔把我叫去陪酒。他说,你要是不听话,就让你奶奶消失。」
我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奶奶不知道你爸死了?」
「我不敢告诉她。」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她从小就对我好,特别好,她捡瓶子,卖纸壳,和我爸一起吃白水汤面,就为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个蛋糕。」
她终于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砸在沾血的碎花裙上,砸在满是泥土的手背上。可她没有声音,就那麽张着嘴,浑身发抖,发不出声音。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很久。
「今天。」她终于发出声音,「我又去找他,他说,今天可以给我赔偿,够我照顾奶奶养老的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我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在那个偏房里,他要强暴我。」
她咬着牙,咬得咯咯响。
「这两年,我习惯在腰后绑一把菜刀,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
「我求他,求他把爸好好埋了,求他给几万块钱让我养奶奶,求他别碰我。」
「他不听。」
「他拍着我那把菜刀说,有本事你砍死我,他说我爸死得活该!」
「他说我爸不听他的话,非要给政府投诉!他说那一队十几个人里,他故意把我爸埋在洞子底下!!!」
她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她冲着屋里嘶吼,那个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什麽东西被撕裂了。
我看着她,想起唐师傅拍我额头的那个动作。
我试了试。
她停住了,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撕裂的丶要把自己撕碎的东西,慢慢平复了一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身首异处的男人。
「他会下地狱的。」我说,「在我们这儿,叫地府。」
这是唐师傅讲过的,恶人死后直入地府,六道业火,二九酷刑,偿清了才能再入轮回。
世间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又变成小女孩的声音了,「我是杀人犯,我不知道怎麽办,他是坏人,可是杀人偿命,所以我……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别怕。」
她愣了一下。
「你……你叫什麽名字?」
「刘昭,你呢?」
「苏妙然。」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想去看看我奶奶。」她说。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有什麽东西堵了一下。
「带路吧。」
临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房梁上还挂着那根绳子。
「我死得好难看。」她说。
一路上,她像变了一个人。
在路人身上穿来穿去,追着橱窗跑,哪怕橱窗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
「今年多大?」
「十六。」
意料之外。
「老家在哪?」
「河东省,瑶城。」她回头看我,「离这儿六十多公里。」
晃着晃着,我们走进一条小巷。
她不笑了。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这是那种老旧的筒子楼,铁皮栅栏歪在巷口,楼梯的边角磨得不成样子,淌着脏兮兮的水。
她在二楼停下。
一扇破木门,门上贴着福字,只剩一半。旁边有触目惊心的红色漆印。
她下意识抬手敲门。
手从门板上穿过去。
她僵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
「想哭就哭吧。」我轻声说,「没人能听见的。」
她没有回头。
径直穿过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里堆得满满的矿泉水瓶和纸壳子,风吹过来,那个残破的福字抖了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