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引路人(1 / 2)

如意茶楼 六枝花儿 17453 字 14天前

待我重新走进茶楼的时候,唐遂心正在柜台前拂拭着茶壶。

「刘先生来了。」

我点了点头。

「你说我已经死了,我怎麽不知道。」

「刘先生,您昨夜心脏病发作,暂时没有这段记忆也属正常,这是所有生人逝后的窗口期。」

我浑身一软瘫坐在桌前。

我左手端着桌上的茶杯,右手舒展再握拳,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力感在四肢游走,胸腔似乎凹陷出一块儿空洞,所有气力沿着筋脉也在此刻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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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我抬起的手终究落在桌上,我怔怔盯着眼前一切,甚至没有气力去掐自己一下。

在饮下唐老板斟满的新茶后,我想起了那出租屋里腐朽的夜晚。

是夜,月也亮的皎洁。

我坐在桌前敲着键盘修改文件,桌边手机正亮着屏,而后弹出购票成功的提醒。

我瞥过一眼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我盯着屏幕上文字回忆着出神。

紧随其后的只有沉闷一声,再有一只玻璃杯碎裂在地板上,整个出租屋里不再有了任何声响。

月儿依旧亮的皎洁,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床上少了一个可怜的打工人。

「我就死的这麽随便,这麽悄无声息麽。」

我摇晃着茶杯浮叶苦涩说道。

唐老板站起身,拎着茶壶走向柜台。

「很多人都在不经意间告别这个世界,盛大开场直到安静消亡。」

说罢,他把壶盖捻开,在柜边的大瓦罐中舀出一瓢清水添了进去。

我尝试接受着这个事实,看向桌上躺着的信纸,试探性问道。

「我的母亲,也进入轮回了吗?」

唐老板明显愣了一下。

「刘先生的适应速度实在让唐某称奇,想来您应已经接受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叹了口气,真诚看向唐老板说道。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令堂在此候您很多年,现在已身消魂陨了。」

我张着嘴,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所以这个世界是有投胎转世的吧,那我呢。」

唐老板拎着装满水的茶壶坐回我的面前,轻轻将壶趸在古朴的泥炉上,一股小火苗冷不丁出现舔噬着壶底,幽蓝的纹络从壶底绽开缓缓向上流淌。

「轮回是所有生命都必须经历的东西。」

唐老板突然停顿。「刘先生看起来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我点点头。

「世间生灵都遵循生息离灭的法则,人们出生,长大,衰老,凋亡,步入轮回,循环以往且生生不息。」

「所以每个人都有前世今生对吗?」

「也不完全是,总有些特例,比如刘先生您。」

「啊?」

「您没有前世,这就是您的第一世,从无到有初然天地间。」

我一时不知该有怎样的情绪,只是唐老板的眼神里有一抹浓烈的赞许,我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麽。

「所以呢,我等会儿也要去投胎吧,第一世能代表什麽?」我叹了口气。

「从无到有是一件充满巧合和机缘的奇事,所以...」

我伸出手。

「所以有奖励?拿来。」

唐老板笑了笑,正欲添茶却被我按下手。

「别他妈喝了。」

话音刚落,唐老板手腕一翻,我眨个眼的功夫,手中茶杯又满了。

「没有奖励,但是有机遇。」

「什麽意思?」

我盯着对面那双透亮的眼睛问道。

「您有资格成为一位引路人,接渡那些尚有残念的魂灵。」

我眉头一皱,心里只有电闪雷鸣。

「如意茶楼只有亡人才可窥见,但只有尚存念想的亡人才会走进又或被引进茶楼,刘先生之所以会来,也是命定之间。」

「可是你在我死前就给我打电话了,而且...我连自己死了都忘了。」

「是的,因为令堂与我许诺了一个条件,于是我事先预见了刘先生的归期。」

「什麽条件?」

唐老板摇摇头答非所问。

「如意茶楼只会出现在亡人的生地,万千亡人在死后都会主动踏入轮回,那是逝者被动获取的能力,当一条生命自然消逝,那麽它的魂灵会自然知晓如何踏进轮回。」

「而那些尚存念想,不甘,怨念的亡人,只可在冥冥中等待引路人领其一同前来,而您亦如前者如此走进群山之间。」

「那我母亲...为什麽没有人带她过来!」

「刘先生,我说过了。令堂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什麽条件!!」

唐老板并未理会,起身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麽刘先生,轮回入世亦或执引命轮,您如何选呢。「

接下来显而易见。

我叫刘昭,今年二十四岁,大概也会永远二十四岁。

我是如意茶楼的「员工」,做着类似导游的工作。

一个人死后若仍有念想,他的灵魂会困踞于天地,而我的任务就是带它完成心愿,接着前来如意茶楼进入轮回。

我是一个引路人。

如意茶楼不止一座,这也意味着唐老板有着「无限分身」,而据他所述,引路人都是如我这般选择留下的第一世人。

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会有人魂归天际,恸哭与哀悼纠缠往复,似乎死亡必须是件很严肃且心痛的事。

而我「上岗」的第一天,就被一个老头打破了这种认知。

「刘先生,那麽我以后如何称呼您呢。」

唐老板缓缓说道,他似乎并不想回答我对母亲条件的疑惑。

「叫我昭就行,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喊你唐师傅了。」

「随意。」唐老板眼睛眯起,微笑着像只狐狸。

「当啷当啷——」

那面挂满木牌的墙面窸窸窣窣作响,片刻,一块儿小木牌微微颤动,倏地挣脱绳结腾空飞起,缓缓飘在柜台上方。

我啧啧称奇随唐师傅起身前去,唐师傅捻过小木牌看了一眼便递给我。

「去吧,他会是你引路的第一个人。」

「啊?怎麽引...」

我接过小木牌,只看清楚一个「安」字,话说一半眼前便只剩一道炫光。

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满眼亮堂。

心电仪,蓝白纹,医疗床,这显然是在某个医院房间里。

房间中央的医疗床上躺着位老态龙钟的男人,脸上的沟壑好比爬山虎随意镌刻着纹络。我站在他一侧,面对着一大群人,拢共七八个,面色看起来都很平静。

这时我发现床的另一侧突然出现个人,和床上躺着的这位一模一样。

饶是想过这等场面,我也不由惊疑一声。

那一群人是看不见也听不着我的,而对侧站着的老魂却冷不丁抬头看向了我。

他波澜不惊的情绪反而把我吓的大脑空白,明明都是鬼,这老头愣是给我整怕的不轻。

「你就是引路人吗。」

那老头语气平淡,面色平静的似乎能从沟壑中淌出水来,但我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再看看孩子们,可以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谢谢你了。」

我自始至终没憋出话来,一切都很古怪,但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古怪。

对,他怎麽知道我身份的?

「爸,安心去吧,我们会好好的。」

「谢谢你,爸。」

「累了一辈子,你也该休息了。」

那群人里传来几句声音,言语都在颤抖,可就是没人哭出声来。

那些人唱起了歌,围在老头身边挨个握着早已没有生息的手。

「这是爸嘱咐我在他死后发给你们的视频,我发群里了。」

一群人跪在老头身侧,手机里播放着视频,时不时传来几阵笑声,我见鬼似的看见几人笑的前仰后合。

我还真在见鬼。

「老人家,您这些孩子...」

「他们都是我捡回来的,视频是我年轻时录下的他们糗事。」

我心里一惊,虽然不知为何我看他们的手机屏幕是一片深灰,但想必应是很有趣了。

老头也终于笑出声来,看向我认真的点点头。

「我们走吧。」

我眨了眨眼,捏着木牌尴尬挠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该怎麽走。

正疑惑间我摸到木牌上似有凸起的纹路,我正欲定睛瞧去,老头走来牵住了我的胳膊。

又是那一道熟悉的炫光,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景象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我们俩的身体周遭浮起一层青蓝色的辉光。

「我们路上尽量不要交流,这样活着去楼里的概率会大些。」老头带着我一路奔走,这健朗的哪里像个老头。

于是更古怪了。

我们一路走着,我甚至弄丢了时间的概念,只是觉着头顶的太阳都未曾挪动一分,五颜六色的河从身侧淌过,我们是两颗逆流的礁石,我们是穿梭云雨的飞鸟。

我们终于站在一座小楼前,正中心的牌匾挥洒着四个大字。

如意茶楼。

我一脸敬畏的看向身侧老头,

「来了,老夥计。」

楼内飘来唐师傅的声音。

我看向老头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走进楼里,唐师傅一如既往拎着茶壶,我注意到一张木桌前还坐着个女孩。

不过眼下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这老头究竟何方神圣。

「一百多年了吧,又见面了。」老头和蔼笑道。

唐师傅招呼我们坐在桌前,我坐在那女孩的旁边。

「唐师傅,这老人家...」

「这是我的第二世,第一世死了的人都会延存记忆。」老头慢条斯理的接过茶杯说道。

唐老板点点头。

「他过去和你一样,只不过他在第一世逝去的时候选择了进入轮回。」

「看来你这一世也很精彩。」唐老板与老头对视,嘴角勾起一抹弧线。

老头仰头将茶一饮而尽,似乎想说些什麽却又咽了回去。

我身边的女孩这时突然开口「老伯伯这麽厉害呀!」

我不禁侧目,这女孩眼睛里似乎都在冒星星。

这是个长相姣好的女孩,浑身散露热情和高能量。

老头似有所感,苍老的面颊扯动白髯抖了抖,舒展出一副释怀的笑脸。

「走这一遭,也算不枉此生。我准备好了。」老头放下茶杯看向唐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