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的茶钱。」他说,「您母亲付的。」
我愣住了。
「她用什麽东西付的?」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
「她让我看着您。」他说,「看着您长大,看着您考上大学,看着您找到工作,看着您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十四年,我一直在看着您。」
「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是她留给您的。」他说,「她让我在您准备好的时候,还给您的。」
我站在原地,什麽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得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刘先生。」
「嗯?」
「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什麽交易?」
唐遂心摇摇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答非所问:「你会知道的。我在茶楼等您。」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走远的那种淡,是像雾一样散开的那种淡。
一点一点,一缕一缕,最后什麽都没有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
我爸走到我身边,看着山下。
「回家待会儿吧。」
「嗯。」
「你说的那个茶楼...」
「就是我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刚才摸自己的脸,一直在摸。」
「我知道。」
「她是不是——」
「不知道。」我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了。」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山下。
镇子还在那里,瓦房,小巷,臭水沟,坍倒的石雕。什麽都没变,但又好像什麽都变了。
那个女人站在我们旁边,还在摸自己的脸。摸着摸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痴呆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像——
像照片上那个女人笑的样子。
我爸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转身,对着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然后我们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它还是那麽歪着,像一个人弯着腰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看着那间屋子,看着那盏灯。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
很轻,很远。
但确实是笑。
我转过头,继续往山下走。
我爸走在前面,牵着那个女人。她走得慢,他就放慢步子等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先进屋去生火。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丶什麽都不懂的样子。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摸了摸我的脸。
就像刚才那只手摸的那样。
我没有躲。
她摸了摸,笑了,啊啊了两声,然后转身进屋,坐到火坑边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火坑里的柴烧起来,噼啪响着。我爸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像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爸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低头喝,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看着我。
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我走进屋,在火坑边坐下。
火很暖。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门口那盏还亮着的灯上。灯泡在日光里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忘了熄灭的星星。
我爸在我旁边坐下。
「昭儿。」
「嗯。」
「以后怎麽打算。」
「我该走了。」
他愣住了,随后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要回城市了吗。」
「不回去,是要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身侧这个佝偻的男人僵在原地,我想他应该是听出了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法接受,但我没办法。」
「至少我对你不只有恨意了。」
我注意到他老态龙钟的脸上涌出清泪。
我径直走向那个痴傻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您以后要保重。」
那个女人笑着,嘴里咿呀个不停。
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微光。
火坑里噼啪响着。那个女人喝完了粥,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的银镯子呢?」
他一愣。
「银镯子?照片上戴的那个?」
「嗯。」
他想了好一会儿。
「她下葬的时候,我给她戴着了。」他说,「她喜欢那个镯子,是你外婆留给她的。我就给她戴着,一起埋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刚才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确实戴着那只银镯子。
我没看错。
火坑里噼啪响着。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累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昭儿。」
很轻,很远。
像从山上传下来的风。
我睁开眼睛。
火坑还在烧,我爸在旁边目不转睛盯着火。那个女人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门口那盏灯不知道什麽时候灭了。
太阳高高挂着,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上看。
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那里,弯着腰,看着这边。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我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昭儿。」
这一次,我没回头。
我就那麽站着,看着那棵树,听着那个声音。
听着它慢慢变轻,变远,最后散在风里。
散得乾乾净净。
只剩阳光,只剩风,只剩满山的荒草哗啦啦响。
我慢慢走出门的前一刻,身后响起一句话。
「昭儿,谢谢。」
我没有回头,迈开腿逐渐远走,我知道后面有两双眼睛在看我。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