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赢了,他有献关之功;朝廷赢了,他有守蒲城之劳;就算是僵持不下,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谁也不敢动他。
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这种人太多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可郑芝龙是海盗出身啊,并不是什么读书人。
海盗的规矩更简单: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李文君抬起头,看着陈永华。
陈永华还在微笑,僵硬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陈先生,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陈永华欠了欠身:「都督请说。」
李文君语气里却是丝毫没了客气:「一箭未发,一兵未损,现在要接管蒲城,先生觉得,这是何意?」
陈永华面色不变,微笑道:「都督此言差矣。三爷的大军虽然未与清军交战,但自福州千里迢迢赶来,也是为了抗清。若非三爷在蒲城外围牵制,博洛的援军恐怕早就到了。都督在石坡镇打的这一仗,未必能如此顺利。」
「援军?」
那浙江一地刚陷敌手,就算是有援军也不是这几日就能到的。
一箭未发,一兵未损,捡了一座现成的城,还要说是「牵制援军」。
这跟偷了别人的东西,还说「我替你看着,免得被小偷偷走」有什么区别?
李文君心想着,心里被这无耻的回答气笑了:「既如此,李某还要感谢郑将军了。」
陈永华陪笑:「都督客气了,都是为了抗清,哪里还需要感谢的话。」
少有的气愤涌上李文君心头,拍案而起,指着蒲城的方向:「想必你已知晓我军中火铳的威力了,陈先生请吧,不送。」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揖:「都督的话,在下一定如实转告三爷。天色不早了,都督早些歇息,在下先行告退。」
在帐外恨得牙痒的邓孟伟,听见「不送」二字,立刻掀开帐帘,毫不客气地看着陈永华。
待其离开,胡哨虽然满心愤懑,但隔着帐门,看见安好的李文君,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胡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营外的夜色。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里那点不争气的酸意逼了回去。
堂堂七尺男儿,刀架在脖子上没哭过,这会儿却差点因为看见一个活着的人掉眼泪。
「进来就进来,在门口杵着做什么?」李文君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
「大人。」
「嗯。」
「您活着,真好。」
李文君斜了一眼胡哨:「废话真多。」
胡哨被这句话噎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邓孟伟返回的时候正看到胡哨在那傻笑,一肚子火气:「大人,要不要让他们尝尝我们新火铳的威力?那个郑鸿逵,算什么东西!仗没打一仗,城倒先占了,还扣我们的人!末将带一营弟兄,今晚就把蒲城给他掀了!」
李文君斜了他一眼。
邓孟伟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不服气:「大人,您别这么看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打下蒲城,他倒好,兵不血刃就捡了现成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