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数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下午,被压下,又浮起。
可此刻占据他心神的,不止是这些数字。
那个后世,有和平,有饱饭,有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个后世的人,读着史书上的「扬州十日」丶「嘉定三屠」,会觉得悲愤,会觉得屈辱。
但那终究是书上的字。
可他现在站在这儿。
站在真正的血泊里。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青壮,手里拿着锄头丶木棍丶锈迹斑斑的柴刀,眼睛里却亮着光。
他们不知道什麽叫「四比一」,不知道什麽叫「四千对一千」。
他们只知道,鞑子来了,要杀他们的父母妻儿,所以他们来了。
那些俘虏,跪在城外挖沟,他们也是汉人,也有家,也有爹娘。可他们手上沾了同胞的血。
那些躺在祠堂里的伤兵,呻吟着,哀嚎着,有的明天还能站起来,有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还有那些百姓。
那些在炊烟里做饭的丶在夜色里搬运滚木的丶在城墙根下缩成一团睡觉的百姓。
李文君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那天,延平城外,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靠在树桩边,孩子安静地睡在她怀里。有人扔过去半块烙饼,落在她脚边。她没有捡,也没有低头看,就那麽安静地抱着孩子,安静地看着他们这些溃兵从面前走过。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他们也许只是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
李文君想起了这几天一直朝夕相处的几人,邓孟伟丶胡哨丶雷川甚至是赵大和赵三。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老邓。」
「大人?」邓孟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说,那些青壮百姓,他们跟着你跑过来,图什麽?」
邓孟伟愣了一下,「图什麽?」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图......图杀鞑子呗。」
「杀完鞑子呢?」
「杀完......」邓孟伟挠了挠头,「杀完就回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过安生日子呗。」
李文君沉默了一会儿。
「能过上吗?」
「能过上吧。」
李文君心中叹息一声,想到之前阎应元与江阴义民的记载:
江阴守城战中,典史阎应元率百姓守城八十一天,击退清军二十四万,击杀清军三王十八将。城破前,有人提议分发库银激励士气。
阎应元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话:「守城非为银也,为衣冠,为发肤,为祖宗。」
他打开府库,银两堆在那里,无人去取。百姓说:「我等守城,本为活命,为剃发令,为不做亡国奴。若为银,早降了。」
后来城破,江阴十七万二千馀人全部殉城,无一人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