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的空地,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
邓孟伟正在安排带来的三百多青壮。
手下的几个伍长也被临时拉起来各带些人。
他蹲在人群中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麽。
李文君走近了些,才听清:「明天打起来,你们都跟着伍长跑,别乱跑。我让你们冲你们再冲,我不让你们冲,你们就缩在后面,听见没有?!」
有人问:「邓把总,那要是你死了呢?」
邓孟伟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老子死了你就听伍长的!伍长死了你就听其他伍长的!我们都死了你就听自己的!这还用老子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
那个满脸胡子的庄稼汉拍着大腿:「邓把总,您这话说得,跟咱们能活几个似的!」
又是一阵笑。
「皇帝都说要亲自去前线了,你活不活的怕什麽,皇帝的命不必我们金贵多了。」
笑着笑着,有人忽然问:「你们说,明天咱们能杀几个鞑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我想杀三个,给我爹报仇。」
「俺想杀那个什麽博洛,听说他是个贝勒,杀了他肯定够本!」
声音此起彼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
李文君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想起文天祥《正气歌》里的一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正气在哪儿?
就在这些人身上。
-----------------
见李文君过来,邓孟伟这才让众人噤声。
「大人?」邓孟伟轻声问。
李文君朝众人颔首点头,随后示意邓孟伟跟自己走。
临时中军堂里,雷川正伏在案前写着什麽。见李文君进来,放下笔,拱手相迎。
「李大人,正要派人去找你。」雷川指了指桌上的册子,「粮草又清点了一遍,按现在的口粮,撑不过二十天。现在不比之前,士兵青壮多了,还要下力干活防守,消耗比以前快多了。」
李文君点点头,在条凳上坐下,没有说话,面色看起来有些难堪。
雷川看着他:「李大人,心里有事。」
李文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雷大人,明日博洛大军就到了。四千人,咱们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一千出头。」
雷川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李文君顿了顿,「我想发些银钱,让愿意走的百姓,今夜就走。等壕沟挖完,我们堵了城门,想出去都出不去了。」
胡哨和邓孟伟同时愣住了。
「大人!」邓孟伟有些急了,「那些青壮是跟着我来杀鞑子的,现在让他们走,他们怎麽肯?原本城外还有很多人的,要不是我们粮食不够,肯定都带来了。」
李文君抬手止住他:「不是让他们走。是让他们自己选。」
「他们有爹娘,有妻儿,有家。他们不是兵,是百姓。朝廷没给他们发过饷,没给他们吃过粮。他们能来,已是仁义了。」
「明日四千鞑子兵压过来,刀枪无眼。他们拿着锄头丶木棍丶柴刀,能撑多久?」
小小的汀州城,原本是没有多少人,可自打仙霞关破了之后,南下逃难的流民越来越多,雷川全都照收不误,到现在,百姓和守军合起来已经八千多人。
人数虽多,真正有战场经验的老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左右,虽然还有很多青壮可以充作预备,但一时也形成不了战斗力。
雷川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让他们走,他们能走去哪里?往西?赣州被围。往南?广东那边人心惶惶。李大人,不是他们不想走。是没地方可走。」
李文君沉默。
夜色更深了。
一百多俘虏被押回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