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谨慎地答道,「陛下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朱聿键摆摆手,打断他,「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李文君沉默一会儿,缓缓道:「末将不敢妄议君上。但末将以为...」
朱聿键投来一个期待的眼神。
「陛下勤于亲政,爱民如子。」
这个评价很中肯,但不足以戳中朱聿键内心。
「勤于亲政.......」朱聿键轻轻摇头,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确算勤政......」
「李卿,你知道朕这些日子,最常想起谁吗?」朱聿键不等李文君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光武。」
「昆阳之战时,」朱聿键像在回忆亲眼所见的场景,「光武身边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而王莽拥军四十万,旌旗百万,鼓声震天。换了旁人,怕是要麽降,要麽逃吧。」
「那一战打下来,」朱聿键缓缓道,「昆阳城外尸横遍野,新朝四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而光武,从此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朕常想,若是光武当年在河北时,也像朕如今这般——前有强敌,后无援兵,他会怎麽做?」
朱聿键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文君脸上。
这个问题,像是在问李文君,更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月前,何腾蛟来信,欲劝朕立足湖广,徐图天下。」
「郑芝龙跪在朕面前,信誓旦旦,说仙霞关固若金汤,福州有水师十万,万无一失。」
「满朝文武皆言,不可西迁,不可北上。」
「郑芝龙说不可西迁,是因为他的根基在福建,在海上。朕若西去湖广,他便失了最大的筹码。」
「至于那些说不可北上的朝臣,」朱聿键的声音低下来,「有的是真怕朕涉险,有的.......是早就找好了退路,不过是改换门庭。」
「自福州决意西行,朕便知郑芝龙不可恃。他屡次上书,言词恭顺,请朕留驻福州,凭海师天险,足可偏安。」
「至于何腾蛟,」朱聿键嘴角扯起一丝苦笑,「他请朕移跸湖广的奏疏,写得慷慨激昂,忠肝义胆。朕离福州月余,若他真心接驾,精锐轻骑早该出现在闽赣边界。」
「那晚在延平,」朱聿键眼中希冀,「唯李卿记得朕说的勿丢百姓一人!」
「陛下......」李文君忍不住开口,想说些什麽。
「所以,那日延平,李卿你站出来,说要北上抗敌,说要护驾南渡......虽稍显莽撞,却让朕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朱聿键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落在李文君身上。
这话说得李文君有些脸红:「陛下谬赞,末将只是尽本分,做些分内之事。」
「本分?」朱聿键轻轻摇头,「多少人忘了这本分。」
「李卿在延平殿前,力主北上,是尽武将守土之本分。在闽江码头,令妇孺先行,是尽男儿护弱恤民之本分。于此,寻思生路,是尽主将谋定后动丶保全麾下之本分。此三者,放在这朝野倾颓丶人心涣散之时,实为难得。」
「陛下......」李文君想起之前自觉那些作为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一点点优越感,在眼前这位于困境中仍保持着一份清醒从容的帝王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史书飘飘几字,怎能写尽这般故事?